他低头看着承懿,眼神炽热得像是要喷出火来。
像是发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就是突然觉得,这老天爷待我不薄。”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送了我这么一份……天大的厚礼。”
承懿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甜丝丝的。
虽然听不懂他具体在说什么。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
这个男人,是真的高兴。
是真的在乎她,在乎这个孩子。
这就够了。
她把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结实而温暖的胸口。
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
感受着他行走时带来的轻微颠簸。
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裹了她。
……
五里外,破庙。
距离比预想的要稍远一些。
这座庙早已荒废多年,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佛。
断壁残垣,蛛网密布。
墙壁上的彩绘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
屋顶塌了一角,露出湛蓝的天空。
只有大殿中央,那一尊泥塑的佛像,还勉强立着。
只是少了半个脑袋,露出里面空心的草絮。
空洞的眼眶,无悲无喜地“看”着下方这些不速之客。
风三娘坐在庙门口那唯一还算完整的石阶上。
手里拿着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烦躁地甩来甩去。
草穗上的绒毛被她甩得纷纷扬扬。
她的眼睛,时不时地就往枯树林的方向瞟一眼。
眼神里充满了焦躁和不耐。
“半个时辰!”
她咬着牙,低声咒骂。
“这都过去快一炷香的时间了!”
“那狐狸精要是敢勾引我男人,耽误了正事,老娘非剁了她不可!”
她嘴里骂骂咧咧,语气凶狠。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神深处那抹藏不住的焦急,却骗不了人。
她是在担心。
担心赵沐宸的安危。
也担心……某些她不愿意承认的可能。
陈月蓉坐在大殿内一角,临时铺开的干草堆上。
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的水囊,无意识地摩挲着。
相比于风三娘外露的暴躁,她显得安静许多。
只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紧紧攥着水囊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指关节都泛着青白色。
她知道承懿。
不仅知道,在宫中有限的几次照面里,她还曾暗暗惊叹过那位长公主惊心动魄的美貌。
那种混合了异域风情与中原柔美的独特气质。
那种从小在金玉堆里熏染出来的,深入骨髓的贵气。
对男人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且,那是真正的公主。
元顺帝的嫡长女。
身上流着黄金家族最纯正的血脉。
跟她这种因为家族利益被送进宫,半路出家,有名无实的“贵妃”,完全不一样。
根基,地位,名分,都截然不同。
如果赵沐宸真的被迷住了……
如果他觉得,有了那样身份尊贵、美貌绝伦的公主,就不再需要她们这些“草莽”出身的女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让她感到一阵阵冰冷的恐惧。
“你也别瞎想了。”
风三娘似乎察觉到了她过于沉默的异常。
把手里快被甩秃的狗尾巴草狠狠扔到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她走到陈月蓉身边,挨着她坐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试图用这种方式传递一些力量。
“那死鬼虽然好色,贪心,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
“但……但总算还是个有良心的。”
她说着,语气有些别扭,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咱们肚子里,可都怀着他的种呢。”
“是他的血脉。”
“就冲这一点,他也不会轻易扔下咱们不管。”
“顶多……顶多就是以后宫里多双筷子。”
话虽这么说,但风三娘自己心里其实也一点底都没有。
男人这种东西,尤其是像赵沐宸这样野心勃勃、本事通天的男人。
那是出了名的喜新厌旧,难以捉摸。
权力和美人,往往是他们最难以割舍的追求。
更何况,那新来的,还是个身份如此特殊的长公主。
带来的利益和象征意义,绝非她们可比。
就在这时。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很沉稳。
不疾不徐。
一步一步,踩在堆积的枯枝败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由远及近。
风三娘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的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别着她的成名兵器,淬毒的柳叶飞刀。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刀柄,才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赵铁柱和另外几个黑风寨出身的兄弟,也纷纷抄起了家伙。
镔铁棍,鬼头刀,各自握在手中,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有范遥,依旧靠在一根相对完好的柱子旁,闭目养神。
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他的耳朵,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人影晃动。
枝叶被分开。
赵沐宸抱着承懿,从树林的阴影里,大步走了出来。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恰好打在他的脸上。
给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他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和掌控感的坏笑。
眼神明亮,神采奕奕。
而他怀里的承懿,像是只受惊后找到依靠的雏鸟。
把脸埋得死死的,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只露出泛红的耳朵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根本不敢抬头看庙前的众人。
“哼!”
风三娘从鼻腔里,重重地挤出一声冷哼。
那一双平日风情万种的媚眼,此刻瞪得溜圆。
里面像是燃着两簇小火苗,随时要喷出火来。
烧死眼前这个抱着新欢、笑得一脸荡漾的死男人。
“哟,这不是咱们的赵大官人吗?”
她双手抱胸,下巴高高扬起,语气是十足的阴阳怪气。
“还知道回来啊?”
“老娘还以为,您老人家被哪个狐狸精勾了魂,跟着跑到天涯海角去了呢。”
“怎么,温柔乡太舒服,爬不出来了?”
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小刀子,在承懿身上来回刮着。
尤其是看到赵沐宸那抱得紧紧的手臂,和承懿紧紧勾着他脖子的手。
更是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烧得她心口发闷,眼眶发酸。
赵沐宸对风三娘的冷嘲热讽,似乎早有预料。
他脸上那坏笑丝毫未减,也不恼。
抱着承懿,步履从容地走到众人面前。
破庙前小小的空地上,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而紧绷。
他停下脚步,目光先是扫过持械戒备的赵铁柱等人。
微微颔首,示意他们放松。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到了风三娘和陈月蓉的脸上。
在两人脸上,各自停顿了片刻。
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介绍一下。”
赵沐宸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回怀中的承懿身上。
“这位是承懿。”
“元顺帝的嫡长女,大元朝的长公主。”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陈述着这个足以震动天下的身份。
然后,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霸道。
“不过,从今天起,她只有一个身份。”
他揽着承懿腰肢的手臂,微微收紧。
“就是我赵沐宸的女人。”
“和你们一样。”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破庙窟窿的呜呜声,显得格外清晰。
虽然从看到赵沐宸抱着她出来的那一刻,大家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了猜测。
但亲耳听到赵沐宸如此直接,如此霸气地宣布。
带来的冲击力,还是截然不同。
把当朝长公主,皇帝的女儿,变成了自己的女人。
还要带着她一起逃亡,一起造反。
这事儿……
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估计元顺帝能直接气得从龙椅上滚下来,吐血三升。
整个元廷的颜面,都将荡然无存。
“凭什么?”
短暂的死寂之后,风三娘第一个炸了。
她几步冲到赵沐宸面前,因为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着。
几乎要顶到赵沐宸的身上。
她双手叉腰,仰着头,怒视着赵沐宸。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愤怒、委屈,还有被背叛的痛楚。
“赵沐宸!你给老娘说清楚!”
“老娘跟你出生入死,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
“肚子里还怀了你的种!”
“她算老几?”
“一个前朝的公主,娇生惯养的金丝雀!”
“一来就要跟老娘平起平坐?”
“凭什么!”
她的声音又急又脆,在破庙前回荡。
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也开始泛红。
赵沐宸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风三娘,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直低着头,害羞又不安的承懿,却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颊依然带着红晕。
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容侵犯的坚定。
那是深植于血脉的皇家傲气。
是在关键时刻,绝不会退缩的尊严。
她可以为了爱情卑微。
但绝不会在另一个女人咄咄逼人的质问下,丧失自己的立场。
“凭我也怀了他的孩子。”
承懿的声音不大。
甚至因为紧张和羞涩,还有些轻微的颤抖。
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清晰地传进了破庙前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三个月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艳丽如火、气势汹汹的女人,眼神毫不退缩。
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比你的,还要大上几天。”
静。
如死一般的静。
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风三娘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是铜铃。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