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宴席(2 / 2)

酒是陈年的女儿红,打开泥封,那香味就飘出来,醇厚绵长,能飘出二里地。

肉是整只的烤羊,架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烤,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冒起一股青烟。

还有烧鸡,烤鸭,红烧肉,清蒸鱼,摆了满满一桌子。

这是一场庆功宴。

也是一场立威宴。

赵沐宸坐在主位上。

那把椅子铺着虎皮,显得威风凛凛。

虎皮是整张的,老虎的头还保留着,张着大嘴,露出尖尖的獠牙,就搭在椅子扶手边上。

他坐在虎皮上,往那儿一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霸气。

周芷若坐在他左边,低着头给他剥葡萄。

她低垂着眼睑,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片阴影。

手指纤细白皙,捏着紫红的葡萄,轻轻剥开皮,露出碧绿的果肉。

然后捏着果肉,递到赵沐宸嘴边。

动作轻柔,温顺。

方艳青坐在右边,冷着脸自顾自地喝酒。

她端起酒碗,一仰头,喝干一碗。

又端起酒碗,一仰头,再喝干一碗。

酒碗在她手里,像是喝水用的杯子。

那张脸冷着,眼睛却时不时往赵沐宸那边瞟一眼。

阿伊莎则站在他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双手自然下垂,随时可以出手。

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在场下众人身上扫过。

那目光锐利,像鹰隼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台下,坐满了人。

明教的高层,杨逍,范遥,韦一笑。

杨逍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手里摇着折扇,面带微笑,一副风流潇洒的模样。

范遥坐在他旁边,脸上那道剑疤在烛光里格外显眼,他端着酒碗,大口大口地喝。

韦一笑坐在对面,身形瘦小,缩在椅子里,像一只打盹的蝙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时不时在场中扫过。

五行旗的旗主。

锐金旗的旗主是个大汉,虎背熊腰,往那儿一坐像一座山。

巨木旗的旗主是个精瘦的汉子,手指又长又细,像是能掐断任何人的脖子。

洪水旗的旗主是个中年文士,手里拿着把扇子,摇来摇去。

烈火旗的旗主满脸络腮胡子,眼睛瞪得铜铃大。

厚土旗的旗主是个矮胖的汉子,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还有各路义军的首领。

有郭子兴的人,有张士诚的人,有方国珍的人,还有刘福通派来的代表。

大大小小,坐了二十几号人。

其中,有一个长着鞋拔子脸的汉子,格外引人注目。

那脸型上宽下窄,中间长,活像一只倒过来的鞋拔子。

额头宽大,下巴尖细,颧骨突出,两颊往里收。

他坐在下首的位置,看似憨厚,眼神却极其锐利。

那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珠子却黑得发亮。

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时不时偷偷打量上面的赵沐宸。

看一眼,收回目光。

再看一眼,再收回目光。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那是朱元璋。

现在的他,还只是郭子兴手下的一个亲兵九夫长。

虽然有些名气,但在赵沐宸这个连斩十大将军的杀神面前。

他显得格外低调。

甚至有些拘谨。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

面前的酒碗没怎么动,面前的菜也没怎么动。

眼睛一直盯着桌子,像是在研究木头的纹理。

但那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上面的一举一动。

赵沐宸端起酒碗,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那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把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

最后,落在了朱元璋身上。

那目光落下去的时候,朱元璋只觉得身上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元璋啊。”

他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正在啃猪蹄的朱元璋手一抖。

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朱元璋的手猛地一抖,猪蹄差点掉在桌子上。

他赶紧一抓,把猪蹄捞了回来。

但手上已经沾满了油,黏糊糊的。

“属……属下在!”

朱元璋赶紧站起来,擦了擦嘴上的油。

他抓起桌上的抹布,胡乱在嘴上抹了两下,抹得满嘴都是油光。

然后弯下腰,拱手行礼。

弯腰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头低得快碰到膝盖了。

姿态放得很低。

“教主有何吩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赵沐宸晃着手里的酒碗,酒液在碗里打转。

那酒碗是青花瓷的,碗壁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酒液在晃动。

酒液打着旋儿,一圈一圈,慢慢悠悠。

“听说你在濠州这一带,混得不错?”

他问得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招兵买马,聚了不少兄弟?”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了。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碗筷碰撞的声音,这会儿全停了。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着这边。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烛火在跳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像是凝固了。

朱元璋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冷汗从后背冒出来,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先是一滴,然后是一串,很快就湿透了里衣。

凉飕飕的,贴在背上。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怎么琢磨着像是在敲打?

难道教主觉得自己拥兵自重?

有了异心?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各种可能。

额头上的汗也冒出来了,细细密密的一层。

“教主明鉴!”

朱元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一跪,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属下那点人马,都是为了抗元大业!”

他抬起头,一脸诚恳,眼睛睁得大大的。

“对教主,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说着,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属下的命都是教主给的!”

说完,头磕在地上,邦邦响。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磕在青砖上,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这一跪,干净利落。

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赵沐宸笑了。

笑得让人捉摸不透。

那笑容挂在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起来。

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光。

“起来起来,这是干什么?”

他挥挥手,一股柔和的内力托起朱元璋。

那内力从掌心发出,像一阵风,又像一只手,托住朱元璋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朱元璋只觉得膝盖下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股力量带了起来。

心中更是惊骇。

这内力,深不可测!

他站直了身子,双腿还在微微发抖。

“咱们是兄弟,不兴这一套。”

赵沐宸又笑了,这回笑容里多了些亲切。

“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却像是两把刀子,直刺朱元璋心底。

那眼神锐利,锋利,像是能穿透皮肉,看见里面的骨头。

“听说你手底下,有几个能人?”

他把酒碗放下,手指敲着桌子。

“叫什么……徐达?”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盯着朱元璋。

“常遇春?”

又念出一个。

“还有那个汤和?”

每念出一个名字,朱元璋的心就哆嗦一下。

那名字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徐达,常遇春,汤和。

这几个人,现在确实跟着他。

但都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徐达就是个种地的,常遇春是个打猎的,汤和是他同村的老乡。

有的甚至才刚投奔过来没几天。

教主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连名字都叫得这么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教主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

还是说……教主能掐会算?

他看着赵沐宸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后背的汗流得更凶了。

朱元璋只觉得头皮发麻。

那麻意从头皮开始,一直往下蔓延,蔓延到脸上,蔓延到脖子上,蔓延到全身。

这个赵沐宸,太可怕了。

在他面前,自己好像被扒光了一样,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就像个透明人,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有这么几个人……”

朱元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话都有些结巴。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

“都是些乡野村夫,有一把子力气。”

他陪着笑脸,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一个字。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连连摆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哎,不能这么说。”

赵沐宸放下酒碗,身体前倾。

他往前一探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

那股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像是有一座山,正朝朱元璋压过来。

“英雄不问出处。”

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看这几个人,名字取得好。”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个一个数。

“徐达,豁达大度。”

他弯下第一根手指。

“常遇春,常遇暖春。”

弯下第二根。

“都是大将之才啊。”

弯下第三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点评今天的天气。

听在朱元璋耳朵里,却像是惊雷。

那惊雷在耳边炸响,轰隆隆的,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大将之才?

教主这么看好这几个人?

他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把他们叫来。”

赵沐宸敲了敲桌子。

那手指敲在桌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我要见见。”

“就在这宴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