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盛宴(1 / 2)

时间在这方与世隔绝的汀州上,失去了惯常的刻度与重量。它不再以日月升落、春秋轮转那般鲜明的节律来标记存在,而是化作了更细腻、更不可捉摸的流动——如同微风拂过蒹葭叶尖的颤动,如同池面雾气聚散分合的无常,更如同他们自己,在每日洒扫、饮食、闲谈、依偎中悄然沉淀的心绪与感悟。

忽然,某一天,二人惊讶地发现,厅堂之中的微缩仙池,终于出现了一小片水洼。虽然距离填满仙池遥遥无期,但总算是有了一个确切的念想。

在这段摒弃了法力神通、回归至简生活的悠长时光里,楚荆与齐时于享受平凡宁静之余,对于天地大道、修行本质,亦生出了深刻体悟。

过往的仙途,他们追逐力量,破解谜题,对抗强敌,在生死边缘领悟法则的凌厉与浩瀚。然而,身处仙池秘境,力量被封,前路迷蒙,他们被迫“向下”沉潜,向内观照。

他们开始真正“看见”并理解“平凡”的份量与意义。仙者固然能叱咤风云、移星换斗,逍遥于九天之上,但构成浩渺天地的基石,维系万物生息的韵律,却更多是那些沉默的、恒常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平凡”——

泥土承载种子,雨水滋养根系,昼夜交替提供休憩与生长的节奏,微风吹动花粉完成生命的传递……仙者的伟力或许能一时改天换地,但天地长久、万物生灭的宏大秩序与细腻法则,却深植于无穷无尽的平凡运作之中。

致虚极,守静笃。此刻他们身处极致虚静的汀州,每日所做的,无非是“守静”——守住内心的澄明与安宁,“观复”——观察自身与周遭最简单事物的循环往复。

无需刻意寻求惊天动地的“修炼”,静心在此处生活,让身心与“平凡”天地同频共振,生活本身,便是最契合此地的修行。汲水、清扫、饮食、休憩、陪伴、创造……每一个看似琐碎无意义的举动,都在潜移默化中淬炼着他们的“心性”。待到心性真正与这片天地的宁静祥和融为一体,圆融无碍,或许便是象征“道果”或“认可”的仙池水满之时。

他们所领悟的“道心”,亦非古板教条中的清心寡欲、苦守戒律。那更像是一种圆融通达的生命境界——“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可以纵情于彼此的温暖与欢愉,享受创造带来的乐趣,却不因此迷失沉溺,失了清明本心;可以因时光流逝、际遇奇妙而生出感慨,却不长久沉沦于愁绪,能超然观之,安住当下。所作所为,发乎本心,真诚自然,同时契合天道韵律。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从不可见、不可捉摸的维度静静流淌,却又在此处,成为可见的“存在”。他们在汀州渡过的每一刻平凡光阴,就是汇入道蕴之池的“水滴”。

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尘世百年如一瞬,悄然流转了千年光阴。

在这片尺度有限的汀州小天地里,凭借经年累月的沉浸与纯熟,楚荆与齐时的手工技艺,早已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堪称方寸之间的“造物主”————栩栩如生的石雕,慈悲平和的泥像,草木编制的生灵……

某一刻,如同灵光乍现,一个宏大而深刻的明悟,同时击中了楚荆与齐时的心神。

这……或许便是至高神明的视角?

遥想那等执掌天地原初权柄、生命层次至高无上的存在,对于祂们而言,浩瀚无垠、蕴含无尽奥秘的神州天地,其本质,就如同他们眼中这座单调却自足的小小汀州。

在近乎永恒的无尽岁月里,巨大的力量与漫长的生命本身,也可能带来难以言喻的“无聊”与“孤寂”。于是,神明们“玩闹”,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演绎兴衰更替;祂们“创造”,点化山川河流,赋予生灵形态与灵性;祂们“经历”并“欣赏”自己一手推动的一切,于名为“永恒”的画卷中,寻找意义。

微缩仙池终于盈满。水面与青石池壁齐平,波澜不兴。

盈满的微缩仙池,雾气渐浓,又缓缓散去。最终,池水变得异常澄澈平静。

水波之下,金光璀璨,隐隐有巍峨连绵的宫殿轮廓浮现,飞檐斗拱,庄严神圣。

二人感知到池水传来的空间波动,意识到这片仙池就是离开此处汀州的空间阵法。

执手走入仙池之中,果然空间扭曲感传来。

“唔!”不过,这股空间扭曲感也太强烈了!纵然神魂已无比强悍的楚荆与齐时也感到眩晕、意识溃散。

恍惚之间,似乎跨越了万古时光。

再次睁眼之时,眼前是极尽辉煌的图景。

他们置身于一座无法丈量其广阔的宫宇内部。脚下是以温润白玉与璀璨仙金铺就的地面,氤氲着淡淡的祥云。抬头望去,穹顶高远似蕴含星空,有柔和的天光与流动的霞彩自然洒落。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巍峨廊柱,浮雕着栩栩如生的玉龙与金凤,经由无上仙神伟力点化,已然孕育出灵性。

玉龙环绕柱身缓缓游动,鳞甲生辉,偶尔发出一声低沉悠远的龙吟,清越威严;金凤振翅欲飞,尾羽流光溢彩,伴随着清冽悦耳的凤鸣。龙吟凤鸣交织回荡在神圣的空间里,自然而然地汇成了一种庄严肃穆的天道颂歌,洗涤着来客的凡尘杂念。

身着彩霞般飘逸霓裳、手捧玉盘金壶的侍女,个个容貌清丽出尘;手执光芒内蕴的金吾的侍卫,周身隐有法则符文流转。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皆是属于“仙”的独特道韵。

不时有衣着更为华美、气度更为超凡的男女走过。男子或身着星纹道袍,头戴紫金冠,面容俊朗如皎月,威仪自成;或一袭素雅长衫,腰悬古玉,行走间如修竹临风,飘逸出尘。女子则或宫装华丽,环佩叮咚,姿容绝世;或道妆清简,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威仪。

他们彼此见礼寒暄,言谈间引动的细微法则涟漪,显示出其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地位。

这里……难道是上古鼎盛时期的昆仑仙界?

楚荆与齐时脑中一片空白,方才汀州茅屋的宁静平凡与眼前的极致辉煌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暗紫色云纹道袍、手持一柄翠玉拂尘,面如冠玉、三缕长须的仙君,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径直朝他们走来。远远便拱手抱拳,声音清朗带笑:

“九冥仙君,焱离仙君,万年一别,今日仙池盛会重逢,二位风姿更胜往昔,当真可喜可贺啊!”

九冥仙君?焱离仙君?万年未见?

虽然还有些发懵,但二人还是赶忙躬身回礼,“贤兄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