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停滞。指尖传来的感知,让月妖本就沉到谷底的心,又覆上了一层寒冰。
灵童静静躺在灰暗砂砾上,小小的身躯轻若无物,肌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泽,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瞬就要化作尘埃散去。眉心的兰叶痕印黯淡无光,裂纹宛然,再无半点道韵流转。心口处,那维系最后生机的灰金道韵韵律,跳动得极其缓慢、微弱,间隔长得令人心慌,仿佛每一次搏动,都可能成为绝响。背后的暗红蚀痕,也因宿主生机的极度衰弱而显得色泽晦暗,不再如先前那般狰狞蠕动,却更似一种深入骨髓的、缓慢的凋零。
油尽灯枯,真灵将散。
月妖颤抖的手悬在半空,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绝望无声蔓延。此地死寂,无有生机,无有灵药,无有援手,甚至连活跃的天地元气都不存。她自身亦是重伤垂死,道基濒碎,那点新生的灰白气流自顾不暇,如何救他?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最后一点真灵之火,在这永恒的沉寂中彻底熄灭?
不!绝不能!
沐晚姐姐以命换来的警示,啸月先祖传承的寄托,妖庭的血仇,灵童无数次于绝境中挣出的微弱曙光……还有,他们之间那斩不断、理还乱,于生死间愈发清晰深刻、却从未言明的牵绊……一切的一切,都系于此刻,系于这方寸绝地之中。
月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此地冰冷死寂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与近乎失控的心绪。绝望无用,慌乱无用。此地虽无外物可借,但并非绝无可能。灵童自身道韵枯寂中蕴藏生机,她体内新生气流亦源于“归藏”寂灭之机,此地更是“归藏”寂灭道韵沉淀凝固之所……万物相生相克,死寂之中,或藏一线生机,关键在于如何“引动”与“转化”。
她重新睁开眼时,银灰色的眸子已沉静如古井寒潭,唯有深处一点炽焰在燃烧。她不再试图以常规的疗伤法门或自身微薄的气血去渡入——那无异于杯水车薪,甚至可能冲散灵童最后那点微弱的、自成一体的枯荣韵律。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轻轻将灵童扶起,让他靠坐在自己怀中,背心相贴。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冷汗瞬间浸湿了破损的衣衫。但她咬紧牙关,稳住身形,让自己成为灵童身后一道虽残破却坚实的依靠。
然后,她闭上了眼,将所有杂念摒弃,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新生的、缓慢流转的灰白色气流。这气流虽微弱,却是在“归藏之心”寂灭风暴中,由灵童为桥,结合她自身银狼皇血、“月魄”真意与寂灭生机而成,与灵童本源、与此地环境,皆有难以言喻的共鸣。
她不再试图引导气流去冲击、去修复,而是尝试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沉寂”与“映照”的状态,去“共鸣”体内这灰白气流本身所具有的、源自“归藏”的、那“万物凋零、复归寂静、藏纳以待”的独特道韵。
意念如丝,小心翼翼地缠绕着那一缕缕灰白气流,感受着其冰冷、厚重、缓慢、内敛的“韵律”。起初,气流依旧滞涩,不为所动。但月妖不急不躁,将自身的心跳、呼吸、乃至残存的神念波动,都调整到与这气流韵律相合的、近乎停滞的缓慢节奏。她不再“驱使”,而是“融入”,让自己也仿佛化为这灰白气流的一部分,化为这片死寂大地上一块冰冷的顽石。
渐渐地,那灰白气流的流转,似乎顺畅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更奇妙的是,当她自身状态无限趋近于“沉寂”时,外界的、那原本沉重压抑、不断消磨生机的“空寂”之力,对她的侵蚀与压迫,竟也似乎随之减弱了一丝。并非“空寂”之力消失了,而是她自身的“频率”与这片天地的“频率”,在某种极其浅显的层面上,产生了微弱的、被动的“同调”。她不再是被“消磨”的异类,而更像是一滴即将干涸的水,融入了无边的沙海,虽然依旧“干涸”,却暂时避免了被快速“蒸发”。
这种“同调”极其微弱,且对月妖自身的生机恢复毫无助益,甚至若是长久沉溺,可能会被这片天地的“死寂”彻底同化,沦为真正的顽石。但此刻,这却成了月妖唯一能利用的“桥梁”。
当她自身的“沉寂”韵律,与灰白气流、与外界“空寂”达到一个极其脆弱的平衡点时,月妖将全部心神,凝聚于与灵童背心相贴之处。她不再尝试“输入”任何力量,而是将自身进入的这种奇异的、“沉寂”状态下的细微“纹理”感悟,与那灰白气流中蕴含的、一丝与灵童灰金道韵同源的、属于“归藏生机”的独特“印记”,通过最细微的肌肤接触与气息交融,小心翼翼地、如同蜻蜓点水般,传递向灵童的心口,传递向他那微弱到极致的、代表最后生机的道韵韵律。
这不是力量的灌输,而是“韵律”的共鸣,是“道路”的指引,是试图以自己的“沉寂”为镜,去映照、去唤醒灵童自身道韵深处那“枯寂”中本就蕴藏的、向死而生的“生机”萌芽。
这过程无声无息,比绣花更需耐心,比走钢丝更需精准。月妖必须将自己的心神、道韵波动,控制在一个极其微妙、近乎停滞的状态,稍有不慎,要么自身“沉寂”过深,心神迷失,被此地同化;要么传递的波动稍强,干扰甚至冲散灵童自身那脆弱如风中残烛的韵律。
时间,在这片灰蒙蒙的、永恒沉寂的天地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月妖如同化作了雕塑,背靠着冰冷的残骸,怀抱着气息几近于无的灵童,自身生机也微弱到近乎停滞,唯有眉心处一点微弱的银辉(来自抚魂玉魄最后的守护)与心口处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气息,证明着她尚未彻底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已是经年。
就在月妖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即将被这无边的沉寂彻底冻结,心神开始模糊涣散之时——
一声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如同春雷般在她感知中炸响的、低沉的、缓慢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背心,轻轻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