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微弱的共鸣,如同在狂暴的洪流中投入了几块顽石,虽不能阻挡大势,却稍稍改变、分担了一些冲击的力道,为月妖那紧绷到极致的心神,赢得了一丝极其宝贵的、喘息的间隙!
月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强行凝聚最后一点清明,将涌入的、相对最核心、最基础的关于“守墟者”文明概览、归藏墟基本结构、这条“玄七”维护通道的局部星图、以及“守墟”基础道则与权限识别的信息,死死烙印在意识最深处。至于那些更庞大、更精深、更破碎的历史细节、科技原理、战斗记录,她只能尽力囫囵吞下,暂时封存于识海角落,留待日后慢慢梳理、消化。
“传承接引完成。基础烙印已传输。深层信息已封存,随持有者修为境界提升及对‘守墟’道则理解加深,可逐步解封。”冰冷机械音的提示,在月妖几乎麻木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意味。
与此同时,悬浮于月妖眉心前的暗银色种子印记,光芒缓缓黯淡,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眉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她识海深处,多了一枚微小的、冰冷的、缓缓旋转的暗银色符文印记,散发着古老而晦涩的气息。
“能量耗尽。‘玄七’站点核心交互界面关闭。基础维持功能……停止……”冰冷机械音断断续续,最终彻底沉寂。
面前,那悬浮的、由光线构成的祭坛影像,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黯淡、消散,化作点点暗银色光屑,湮灭在空气中。舱室顶部那几盏散发着温暖橘黄色光芒的古朴灯盏,也在闪烁了几下之后,逐一熄灭。最后一点光明消失,整个舱室,瞬间被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笼罩。只有脚下金属地面传来的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能量余温,证明着刚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一切,并非幻觉。
黑暗,重临。
“呼……呼……”月妖瘫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平台基座,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识海中更是如同有千万根钢针在搅动,痛得她几乎要昏死过去。冷汗早已浸透了她残破的衣衫,与血污混合在一起,粘腻而冰冷。
但她没有昏过去。她颤抖着手,摸向怀中贴身收藏的玉瓶。入手冰凉,三滴“归藏精粹”凝液安然在内。
她成功了。虽然过程险死还生,虽然传承信息只来得及烙印下最基础的部分,虽然“玄七”站点彻底沉寂,但她终究是拿到了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消化那庞大而混乱的传承信息。灵童等不起,她自己的伤势也等不起。
月妖强忍着神魂与肉身的双重剧痛,挣扎着坐起身,在绝对的黑暗中,凭借记忆和微弱的神识感知,挪到灵童身边。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瓶,一股精纯、温和、却又带着深沉“藏纳”意蕴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连周围的黑暗似乎都被驱散了一丝。
月妖没有丝毫犹豫,以神识小心牵引,将其中一滴“归藏精粹”凝液,缓缓渡出玉瓶。那滴暗灰色的液珠,在黑暗中散发出点点微弱的星芒,如同浓缩的夜空。
她没有直接喂给灵童。灵童此刻状态太过脆弱,真灵沉寂,道韵枯竭,直接吞服如此精纯磅礴的能量,恐怕虚不受补,反而可能加速其崩溃。月妖小心控制着那滴凝液,悬浮于灵童眉心上方三寸之处,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滴凝液之上,运转体内那缓慢恢复的、稀薄的苍灰气流,尝试着从中抽出一丝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最为精纯温和的“归藏”本源气韵,混合着自己的苍灰气流,以一种极其轻柔、缓慢的方式,如同最细腻的雨丝,缓缓洒向灵童的眉心、心口,以及背后那盘踞的暗红蚀痕。
她在尝试以最温和的方式,以这“归藏精粹”中蕴含的、相对有序温和的归藏本源,去浸润、滋养灵童那枯竭的道基与沉寂的真灵,同时,也尝试着,能否对这顽固的蚀痕,产生一丝微弱的压制或净化效果。
这是一个精细而漫长的过程,对月妖此刻的状态而言,更是巨大的消耗。她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着每一丝气韵的强度与流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时间,在这片重新被黑暗笼罩的废弃舱室中,再次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妖感觉自己残存的心神即将再次耗尽,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时,灵童身上,终于传来了一丝微弱、却清晰无误的变化。
他那灰败的、近乎透明的肌肤之下,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灰金色道韵韵律,似乎……比之前,稍稍“明亮”了那么一丝丝。不是增强,而是那种“即将彻底熄灭”的灰败感,似乎减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仿佛干涸龟裂的大地,被极其细微的雨丝浸润,虽远未复苏,但至少停止了恶化。同时,他背后那暗红色的蚀痕,在“归藏精粹”那温和而深沉的归藏本源气韵的持续浸润下,虽然并未褪去或缩小,但其表面那种不祥的、仿佛随时会“活”过来蔓延的、暗沉的“活性”,似乎也被压制、凝固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有效!虽然效果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确确实实是正向的反馈!“归藏精粹”的力量,确实能温和滋养灵童枯竭的本源,并对蚀痕有一定的压制作用!虽然远远谈不上“治愈”,但至少,为灵童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也证明了此物对他有效!
月妖心中一块巨石微微落地,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疲惫到极点的放松。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滴消耗了约莫三分之一的“归藏精粹”凝液收回玉瓶,然后,自己也服下了其中完整的一滴。
凝液入口,并非化为津液,而是瞬间化作一股冰凉的、如同星辰之沙般精纯厚重的洪流,涌入喉中,散入四肢百骸,最终沉入丹田气海,浸润周身经脉,上达紫府识海。
月妖只觉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全身,道基的裂痕处传来麻痒之感,那是裂痕在极其缓慢地弥合;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能量,苍灰气流的恢复速度骤然加快;就连神魂的剧痛与混乱,似乎也被这清凉之意抚平了一丝,识海中那狂暴传承信息带来的冲击,也似乎被这股温和而深沉的归藏力量稍稍“安抚”、“梳理”,不再那么混乱无序。
虽然距离伤势痊愈、修为恢复还差得极远,但这滴“归藏精粹”凝液,无疑是一剂救命的良药,让她那濒临崩溃的身体与神魂,暂时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朝着好转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迈进。
月妖不敢浪费这宝贵药力,立刻盘膝坐好,引导着这股能量在体内运转周天,加速炼化吸收,同时,也分出一缕心神,沉入识海,尝试着去接触、理解那刚刚烙印下的、最基础的“守墟之种”传承信息。
首先涌入心头的,是一副残缺的、局部的星图,以及关于“玄七”维护通道的一些基本信息。
这条通道,果然并非单一管道,而是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地下维护网络的一部分。其主体深埋于“归藏沉淀层”与“墟壳”(“守墟者”对归藏墟外层相对稳定区域的称呼)的交界区域,由无数类似“玄七”这样的站点、枢纽、管道、能量线路构成,用于“守墟者”对归藏墟的监测、维护与紧急调度。
“玄七”站点,是这个网络中一个相对偏远的、小型的中转与维护节点。其原本的功能包括:基础维生、能量中转、局部监测、小型维修、以及……存放一些不太重要的研究样本与物资(比如那“蚀”样本)。
根据星图显示,从“玄七”站点出发,沿着主维护管道向“东”(以“守墟者”设定的方向为基准,与灵童最后意念所指方向大致吻合),穿过数个类似节点和一处相对危险的、标记为“结构脆弱,蚀力残留”的区域后,可以抵达一个代号为“枢-三”的大型枢纽站。那里有更完善的设施,更稳定的能量源,以及……可能通往“墟壳”之外、乃至“守墟者”某处核心遗迹或紧急避难所的、理论上尚未完全损毁的远程传送阵!
“枢-三”枢纽站!出路!可能的生路!
月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希望,从未如此清晰,尽管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与危险(“结构脆弱,蚀力残留”的标记,冰冷地提醒着潜在的风险)。
但紧接着,传承信息中,关于“守墟者”文明最终命运的一些破碎片段,以及关于“蚀”的描述,又让月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未知高维存在‘蚀’……自‘墟’之核心畸变点渗透……污染道则,扭曲认知,侵蚀造物……守墟者节节败退……最终防线崩溃……主序列造物或毁或堕……幸存者携部分数据与火种,遁入深层墟隙或未知维度……归藏监测网络全面瘫痪……”
“……‘蚀’之力,非单纯毁灭,乃扭曲、同化、侵蚀,使万物归于其‘混乱归一’之本质……对‘墟’之稳定结构破坏尤甚……常规道法、器物、能量,对其克制有限……唯‘墟’之本源、特定‘秩序’道则、及心灵之光或可抗衡……然,亦需付出巨大代价……”
“……‘守墟’之责,即维持‘墟’之稳定,观测归藏道韵循环,防止‘蚀’之渗透与内部畸变……道基为‘墟’之亲和与‘秩序’坚守……传承者,当恪守职责,虽死无悔……”
破碎的信息,冰冷的描述,却勾勒出一幅绝望而悲壮的画卷。一个辉煌的、以守护归藏为己任的古老文明,在“蚀”的侵蚀下,最终走向了毁灭。而他们所面对的“蚀”,远比月妖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难以对付。常规手段收效甚微,唯有归藏本源、特定秩序道则、以及……心灵之光?
月妖下意识地看向怀中依旧沉睡的灵童。灵童的“劫运”道韵,似乎能在某种程度上“扰乱”、“偏转”蚀力,这算是“特定秩序道则”吗?沐晚留下的碎片,其蕴含的“破邪”剑意,似乎能净化蚀力污染,这算是“心灵之光”的一种体现吗?而自己新得的苍灰道韵,源于归藏寂灭生机,是否算是“墟之本源”的一种?还有那“守墟”道则,强调“秩序”与“守护”,是否也对“蚀”有一定的克制?
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但距离拼凑出完整的图景,还差得太远。而前路的危险,却已清晰标注。
“枢-三”枢纽站,是希望,也是更大的考验。那条必经之路上“结构脆弱,蚀力残留”的区域,以及枢纽站本身可能存在的未知情况,都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但,他们别无选择。
月妖缓缓睁开眼,银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她体内的“归藏精粹”药力正在缓慢化开,伤势得到了初步的稳定与控制。识海中,“守墟之种”的传承信息虽然庞大混乱,但最基础的星图、通道信息、以及关于“守墟”道则与“蚀”的零星认知,已初步理清。
她低头,看向怀中气息似乎比之前稍稍“凝实”了那么一丝丝的灵童,又看了看手中玉瓶里剩下的、大概两滴多的“归藏精粹”凝液,以及识海中那枚冰冷的暗银色传承印记。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但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不再是毫无希望。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实力,然后,带着灵童,沿着星图指引,前往“枢-三”枢纽站。那里,可能有出路,可能有更完善的救治条件,也可能有更多关于“蚀”的真相,以及……对抗之法。
但在此之前……
月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舱室另一侧,那个被标记为“高度危险封存”、能量濒临耗尽的、封存着“蚀-七九三”样本的未知装置。
那里面封存的,是“蚀”的活性组织样本,是了解宿敌的钥匙,也可能是加速毁灭的毒药。“守墟之种”传承中,关于“蚀”的研究信息极其有限,且大多语焉不详。而这“玄七”站点,既然曾存放此样本,或许在别处,比如主控台、研究记录或其他存储设备中,还留有相关的、更详细的研究资料?
“玄七”站点核心能量已耗尽,交互界面关闭。那些可能存在的资料,是否还封存在某个角落?是否还有办法读取?那封存“蚀”样本的装置,能量濒临耗尽,样本活性不稳定……是任由其在那里,还是……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月妖心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