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到门口,便已感受到外面不同寻常的气氛。
平日还算宽敞的衙前大街,此刻已被肃清。
一队队盔甲鲜明,刀枪耀眼的边军精锐,取代了往日巡城的府兵,沿街肃立。
这些军士个个挺立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只有真正经历过沙场血战才能淬炼出的森然煞气。
仅仅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便让整条街道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远处,挤满了被拦在警戒线外的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街道中央。
一辆并不奢华却异常宽大坚固的玄黑马车,在数十骑同样精悍的亲卫簇拥下,缓缓停在了六扇门衙门前。
马车形制古朴,边角包着暗淡的铜饰,车辕上插着一面赤底黑边的杨字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势。
道城府君带着几名属官,早已得到消息候在路边,此刻忙不迭地上前,满脸堆笑,想要拜见。
然而尚未靠近马车三丈,便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亲卫校尉伸手拦住。
府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不敢有丝毫怨怼,只得讪讪退后,与一众属官站在远处观望,眼神复杂地看向六扇门门口。
此时,陆沉与燕六恰好迎出大门。
马车帘幕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掀开。
一名老者弯腰下车。
他年约六旬,鬓发已染霜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老松。
他未着全套甲胄,只穿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箭袖武袍,外罩一件暗色披风,腰束革带,佩着一柄式样古朴的长剑。
他的眼睛并不十分明亮,甚至有些浑浊,但偶尔开阖间,却有一种洞察世事的深邃与久居上位的威严自然流露。
正是边关六镇总指挥使,杨宗望。
杨宗望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当先的陆沉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番,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虚假的笑意,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你便是陆沉?果然英雄出少年。”
“阵斩云蒙皇子,扬我国威,壮我军魂,好!很好!”
陆沉上前两步,依照官礼,郑重抱拳躬身:“末学后进陆沉,拜见杨老将军!”
“当日边关之战,若非老将军运筹帷幄,调度有方,将士用命,晚辈断无侥幸建功之机。老将军镇守国门,劳苦功高,晚辈久仰大名,恨不能早日拜见聆训。”
杨宗望听着陆沉这番不卑不亢,既有礼数又暗含对军方整体功绩肯定的回答,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看得出,眼前这年轻人并非一味莽勇的武夫,言谈间自有分寸,更难得的是与国公府并无瓜葛。
这让他心中原本的几分考察之意,化为了更多的欢喜。
“哈哈,不必多礼。”
杨宗望上前虚扶一下,语气比方才更缓和了些:“老夫比你,也不过就是经历得多些罢了。”
“倒是你,年纪轻轻,有此胆魄修为,更为难得,若非你已是六扇门的人,老夫真恨不得将你收入麾下,他日疆场驰骋,必是栋梁之材!”
陆沉保持躬身姿势,言辞恳切:“老将军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能得老将军一言勉励,已是晚辈之幸,将军若有教诲,晚辈必洗耳恭听。”
杨宗望越发满意,抚须点头:“此地非叙话之所,老夫此行,是为你这朝廷功臣站脚助威,也是为迎候天使。”
“如今暂且落脚驿站,待安顿之后……”他略一沉吟,看向陆沉,“你若得空,晚间可来驿站一叙,老夫有些话,想与你聊聊。”
陆沉立刻应道:“老将军相召,晚辈荣幸之至,晚间定当准时前往,聆听教诲。”
杨宗望不再多言,对陆沉点了点头,又向一旁的燕六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亲卫簇拥,军士开道,玄黑马车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驶离,朝着城中驿馆方向而去。
直到车驾远去,那股无形的威压才渐渐散去。
府君等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远处围观的百姓与各方眼线,则彻底沸腾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宗望亲至!
不仅亲至,还与陆沉交谈甚欢,甚至邀其晚间私叙!
这其中透露出的信号,再明显不过。
这位手握实权,地位超然的边关大将,对陆沉的赏识与支持,几乎已摆在了明面上!
再联想到即将到来的朝廷天使和封赏……
一时间,所有看向陆沉的目光,都变得无比复杂。
震惊,敬畏,羡慕,忌惮,算计……种种情绪,在这道城初升的朝阳下,交织成一幅巨大的暗流图景。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银章捕头,其根基与势头,恐怕远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还要深厚,还要迅猛!
朝廷的赏赐尚未揭晓,但道城的天平,似乎已开始向着某个方向,悄然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