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竹,”玄苍子端起茶壶,缓缓斟满两只茶盏,动作从容,不疾不徐,“只生于仙灵宗后山一处绝壁之下,需以化神修士的灵力日夜浸润,方可成活。”
他将其中一盏推向林木。“四千七百年来,此竹只活过三株。”
林木低头,看着面前那只竹盏。盏中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几缕若有若无的热气升腾而起,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幽香。
那香气极淡,淡得像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的清晨,母亲在灶台边煮粥时飘来的第一缕炊烟。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玄苍子也没有催。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那盏,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搁下,抬眼望向林木。“玄寂老祖的话,你听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木垂眸:“听到了。”“那你知道,你修的是什么了吗?”
林木沉默一瞬。“焚心业火。”他答。
玄苍子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
“你知道它为何叫‘焚心’吗?”林木没有回答。
焚心,焚的是敌人的心,焚的是挡路者的心,焚的是这世间一切该焚之物。可此刻,面对玄苍子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玄苍子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秦越祖师当年,也以为自己知道。”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讲述一段早已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旧事,“他二十一岁筑基,四十三岁假丹,六十七岁结丹,一百二十岁元婴大成。彼时仙灵宗四面楚歌,是他一人一剑,焚尽来犯之敌。”
“他焚的第一颗心,是落霞峰顶那个天剑阁元婴后期剑修的。”
“他焚的最后一颗心……”玄苍子顿了顿。“是他自己的。”林木的瞳孔微微一缩。
玄苍子没有看他。他只是低头望着茶盏中微微荡漾的茶汤,仿佛能从那一小片琥珀色的水光里,望见四百年前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
“秦越祖师失踪前三年,曾与玄寂老祖有过一次长谈。”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枯叶,“那之后,他便独自离开了宗门。”
“三年后,他的本命魂灯在祖师殿内无声熄灭。”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玄苍子抬起眼,望向林木。“他最后焚的那颗心,究竟是谁的。”仙灵阁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些细如丝线的忘忧竹,在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林木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搁在膝上,五指微微收拢。
指尖那道被铁壶灼出的浅红,早已消失不见。
“弟子明白掌门的用意。”他低声道。
“明白?”玄苍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明白什么?”
林木抬起眼。
他没有回避玄苍子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只是静静地、直视着这位执掌仙灵宗三百余年的掌门。
“弟子明白,焚心业火是一把双刃剑。威力愈盛,反噬愈烈。”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敲在玉石上,“弟子也明白,秦越祖师的下场,或许便是弟子的将来。”
“但弟子更明白”他顿了顿。
“弟子若不修此火,一年前便已死在那个山洞里。”
玄苍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弟子若不修此火,便没有今日站在这里的林木。”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燃烧,“弟子不后悔。”
仙灵阁内,又是一阵死寂。
只有竹叶沙沙,如丝如缕。
良久,玄苍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抬眼望向林木,那目光中的悲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木从未见过的、复杂得难以言喻的神情。
“你倒是坦诚。”
林木垂眸:“弟子不敢欺瞒掌门。”
玄苍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紫霄仙宗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搁下茶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今日在万古葬礁,是玄寂老祖镇住了场面。但回了宗门,老祖不可能时时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