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绝境悸动(1 / 2)

冷。

怀里苏晚晴的身体,冷得像一块浸在寒潭深处的玉。那点微弱的、属于魂体的清冷气息,正以林宵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一丝丝、一缕缕地消散,如同指间流沙,无论如何紧握,都徒劳无功。她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紧蹙着,嘴角那抹暗红血迹刺得林宵眼睛生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扭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晚晴…晚晴你撑住…别睡…看着我…”他语无伦次地低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只手徒劳地擦拭她嘴角不断渗出的新血,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她,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自己的生命,分给她一丝一毫。

没有反应。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时断时续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却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苏晚晴倒下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慢而深地锯割着林宵的神经。她是营地最后的依仗,是懂得应对这些邪祟之物的唯一希望。现在,这希望在他怀里,气息奄奄,随时可能熄灭。

岩壁内,短暂的、因苏晚晴符箓生效而升起的一点点微弱振奋,早已被更深的恐惧和绝望吞噬殆尽。人们看着倒下的苏晚晴,看着林宵那副崩溃慌乱的样子,刚刚被强行凝聚起来的人心,再次以更快的速度冰消瓦解。

“晚晴姐…晚晴姐不行了…”阿牛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着林宵怀里脸色灰败的苏晚晴,又看看外面,眼神里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符…没用了…鬼…鬼又要进来了…”一个妇人神经质地念叨着,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赵老头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眼看也要撑不住。张婶抱着又开始低声哭泣的女儿,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认命。钱家媳妇搂着呆傻的儿子,母子俩一起发抖。

绝望,如同最粘稠、最冰冷的墨汁,从每个人的眼耳口鼻,从岩壁的每一条缝隙,疯狂地灌进来,将所有人淹没、冻结。

而岩壁外,那短暂被月白符光“犁”开的缺口,正在被更多的淡灰色影子迅速填补。那些残魄依旧沉默,依旧麻木,依旧重复着僵硬的动作,但它们的“前进”——如果那无意识的挪动也能称为前进的话——似乎并未因同伴的“消散”而有丝毫停滞。阴煞场的力量依旧磅礴,死寂的寒意重新弥漫,甚至因为苏晚晴魂力的溃散和林宵心神的剧震,而显得更加猖獗、更加迫近。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碎裂声。

是插在岩壁入口左侧、最后一根尚未完全枯死的桃枝。它终于承受不住持续不断的阴煞侵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焦黑的断口掉落在同样完全变成墨黑色的石灰线上。

最后的简易防线,彻底告破。

几乎就在桃枝断裂的瞬间,最靠近入口的两只残魄——一只身形佝偻,做着“挑水”姿势;一只略高,重复“扬场”动作——它们那模糊的、半透明的脚,毫无阻碍地,踏过了原来石灰线所在的位置,踩进了营地“内部”的区域!

虽然它们只是踏入了一小步,虽然它们依旧在重复生前的动作,对近在咫尺的活人似乎“视而不见”,但这一步,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所有幸存者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防线,破了!鬼,进来了!

“啊——!!”

尖叫声再也无法压抑,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几个靠近入口的人连滚爬爬地向后缩,挤成一团。有人吓傻了,瘫坐在地,裤裆瞬间湿透。阿牛和另外两个汉子虽然还握着木棍,但手臂抖得厉害,脸色惨白,面对这些没有实体、不知畏惧为何物的亡魂,他们手里的简陋武器显得如此可笑。

阴寒刺骨的气息,随着这两只残魄的踏入,如同潮水般汹涌灌入!篝火猛地一暗,火苗缩成黄豆大小,颜色重新变得幽绿。岩壁内的温度骤降,呵气成霜。几个体弱者,包括赵老头和张婶的女儿,开始剧烈地哆嗦,脸色发青,眼神涣散,显然阴气已经开始猛烈侵蚀他们的生机。

“退后!都退后!到最里面去!”林宵嘶声大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凭借本能,一手紧紧搂着苏晚晴,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试图将吓傻的众人驱赶到岩壁凹陷的最深处,离入口越远越好。

阿牛反应过来,连忙和另外两人连拖带拽,将瘫软的人和吓呆的孩子往里面拖。人群像受惊的羊群,拼命向岩壁最深处挤压,互相践踏,哭喊声、尖叫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嚎声混作一团,混乱不堪。

而林宵,则抱着苏晚晴,挡在了混乱的人群与那两只踏入营地的残魄之间。他背对着人群,面向入口,背脊绷得笔直,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怀里是昏迷垂死的晚晴,身后是三十多个惊恐绝望的乡亲,面前,是两只无知无觉、却散发着死亡与冰冷气息的亡魂,以及缝隙外,那无边无际、沉默“注视”的灰色海洋。

绝境。

真正的、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境。

苏晚晴倒下了。防线破碎了。鬼进来了。人心崩溃了。而他,林宵,重伤未愈,力量微末,除了怀里这枚似乎只会发热的铜钱,除了灵台那点风吹即灭的魂种微光,他还有什么?

他有什么?!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恐惧如同无数细针,扎遍他的全身。他看着那两只越来越近(虽然只是无意识的挪动)、几乎能看清模糊五官轮廓的残魄,看着它们空洞眼眶中那无尽的死寂,听着身后乡亲们濒临崩溃的哭嚎,感受着怀中女子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凉……

不甘!

如同一座压抑了万年的火山,在他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那灼热的、滚烫的、混合了无尽愤怒、悲伤、仇恨、以及深入骨髓的不甘的岩浆,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席卷了他每一寸意识!

凭什么?!

凭什么玄云子可以高高在上,视苍生为刍狗?!

凭什么魔骸可以肆虐大地,吞噬生灵?!

凭什么黑水村几百口人要无辜惨死,魂魄不得安息?!

凭什么李阿婆、张太公要含恨而终?!

凭什么晚晴要为他耗尽魂力,奄奄一息?!

凭什么这些善良朴实的乡亲,要在这绝地里承受这等恐惧和折磨?!

凭什么他林宵,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等待着被死亡吞噬?!

不!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