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完全沉浸在了这重复的失败中。他不再去思考成败,不再去焦虑时间,只是机械地、却又无比专注地重复着动作:提笔,蘸墨,静心,存想,落笔。错了,就拨开,重来。手臂酸软到抬不起来,就停下喘息片刻,等那阵麻痹过去,继续。眉心魂窍的刺痛因为持续的心神消耗而不断加剧,如针刺,如锤凿,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他咬牙忍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滴在符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晚晴在一旁看着,心一次次揪紧。她看到林宵的手在抖,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看到他不时因为剧烈的头痛而身体猛颤,笔尖在符纸上划出难看的拖尾。但她不敢出声,不敢打扰,只能默默地将清水和掰碎的饼子递到他手边,在他实在支撑不住、身体摇晃时轻轻扶住他。
破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林宵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以及他偶尔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哼。
陈玄子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将这一方小小的、充满失败与痛苦的“战场”完全留给了林宵。
时间失去了意义。一张张符纸被消耗,变成废品,堆在角落。劣质的朱砂粉末在快速减少,清水添了一次又一次。林宵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支笔,那些纸,胸口的温热,眉心的刺痛,和脑海中反复勾勒的两个图形。
画到第三十几张“破煞符”时,林宵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需用尽意志。笔下的图形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连最基本的形似都难以维持。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趴下喘息时,胸口一直静静散发温热的铜钱,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有节奏的搏动。那股熟悉的、古老沉重的“镇守”道韵,仿佛被他不屈的意志和持续的心神消耗所引动,自动流出一丝,顺着手臂,涌向笔尖。
林宵精神猛地一振!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趁着这股热流涌动的瞬间,再次落笔!
笔尖划过,朱砂的痕迹沉稳了一丝,图形虽依旧稚嫩,但在某个转折处,竟然隐隐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沉重的“韵味”!仿佛那笔迹不再仅仅是红色的颜料,而是带上了一点“重量”!
然而,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笔,铜钱的热流便中断了,后续的笔画再次变得散乱无力。
但就是这一笔,让濒临崩溃的林宵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他捕捉到了!虽然短暂,虽然微弱,但他确确实实,在铜钱的“帮助”下,画出了蕴含一丝“意”的一笔!
希望,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发现了一颗湿润的鹅卵石。
他精神稍振,不顾愈发剧烈的头痛,继续画下去。他不再强求完整,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在每一次落笔前,努力去“感应”胸口的铜钱,去“捕捉”那丝温热,试图将其“引”向笔尖。十次中,或许只有一次能成功引动一丝,且只能持续短短一瞬,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一瞬,让他笔下出现的图形,开始有了一些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生气”。
第一百张“破煞符”画完时,林宵已近乎虚脱,身下的枯草铺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面前那堆废纸旁,也出现了寥寥几张勉强“成形”、笔画间隐约有一丝沉重滞涩“意韵”的符箓。虽然粗糙,虽然灵光微弱到几乎难以感知,但比起最初那些纯粹的涂鸦,已然是天壤之别。
他没有时间休息,甚至没有力气去休息。苏晚晴默默递上清水和饼子碎屑,他胡乱塞进嘴里,喘息片刻,又铺开了“定身符”的符纸。
“定身符”的图形与“破煞符”不同,更重勾连、缠绕、封闭之意。林宵再次从零开始,重复着失败、痛苦、咬牙坚持、偶然捕捉到一丝铜钱热流、画出一笔略带“凝滞”意韵痕迹的过程。
枯燥,痛苦,煎熬。
但林宵的心,却在这种极致的重复与细微的进步中,奇异般地沉淀下来。当身体和魂魄的痛苦达到某个阈值,当心神因过度消耗而变得麻木,反而有一种异样的“专注”和“平静”开始滋生。他不再去“想”怎么画,只是凭着无数次失败形成的肌肉记忆和那点对铜钱热流的微弱感应,机械地、却又带着一丝本能“韵味”地,挥动着笔。
当最后一张“定身符”带着歪斜的收笔完成,林宵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身体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倒在枯草铺上,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苏晚晴连忙上前探查,发现他只是力竭昏厥,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眉心黑气依旧,但似乎并未因这高强度的消耗而明显加剧,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看着地上、角落里堆积如小山的废符纸,又看看林宵手边那寥寥几张勉强能看的符箓,心中五味杂陈。
陈玄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门口,静静地看着屋内景象。他走到那几张“成品”符箓前,捡起一张“破煞符”,又捡起一张“定身符”,仔细看了看,枯瘦的手指在符箓上那些稚嫩却隐隐带着特殊“重量”或“凝滞”感的笔迹上轻轻拂过。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幽微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他将符箓放回原处,看了一眼昏迷的林宵,又看了一眼疲惫不堪却强打精神的苏晚晴,什么也没说,转身悄然离去。
画符千遍,其意自现。
这只是第一日,两百张。距离“闭眼可成,符出有灵”,还有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距离。
但林宵已经在这条布满荆棘、枯燥痛苦的路上,踏出了第一步,也是扎扎实实、浸透着血汗与意志的第一步。而支撑他走下去的,除了胸口的铜钱,除了对力量的渴望,更有一份在无数次失败与细微进步中,悄然萌生的、名为“专注”与“坚持”的道心雏形。
明日,依旧是两百张。后日,亦是如此。
在这座被遗忘的荒观破屋中,一场以生命和意志为燃料的、最基础也最艰难的修行,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