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栋看起来尤其陈旧的六层楼前,老胡停下了。
门牌号对上了。
他站在生锈的单元门前,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湿了他的肩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把巴城潮湿的空气和此刻复杂的心情都压进肺里。
然后,他抬手,敲了敲门。
“哪个?”
门里传来一个女声,响亮,利落,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是李川家吗?”
老胡尽量让声音平稳,却还是透出一丝沙哑,
“我是李川的战友,胡振国。”
里面沉默了两秒。
随即,门“哗啦”一下被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看起来不到三十,个子不高,身材有些单薄,圆脸,皮肤是巴城女子常见的那种白净。
她扎着个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沾在额角。
身上系着条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手里还拿着把锅铲。
眉眼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但此刻眉头微微拧着,嘴角也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操劳和生活磨砺出的、不好惹的韧劲儿。
她就是小四川的婆娘,王秀英。
小四川结婚早,他说他们老家那边都这样,十八九岁相看,二十出头成家,踏实。
王秀英的目光在门外两个陌生男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老胡那张饱经风霜、带着明显军人气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脸上的不耐如同遇到阳光的薄冰,瞬间消融,换上了极为热情、甚至有些过头的笑容。
“哎哟!是胡大哥哇!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雨飘着,冷飕飕的。”
她侧身让开,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巴城乡音,
“川娃子以前老在信里头提起你,说胡大哥最耿直,最照顾他!哎呀,这位是……”
她看向老胡身后沉默的阿九。
“一起的战友,叫他阿九就行。”
老胡介绍。
“阿九兄弟!也快进来,莫站到门口咯!”
王秀英热情地招呼着,仿佛来的不是丈夫牺牲的战友,而是多年未见的亲戚。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间客厅兼饭厅,连着小小的厨房和卫生间,里面估计还有一间卧室。
家具都很简单,旧沙发,木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地板擦得发亮。
墙上挂着几个相框,最大的一张是小四川穿着蔚蓝军装,对着镜头咧嘴傻笑的单人照,牙齿很白。
旁边是一张全家福,小四川搂着王秀英,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还有一张是小女孩稍大些的艺术照,眼睛很大,有些怯生生的。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是回锅肉和豆瓣酱的味道。
一个小女孩从里屋门边探出半个身子,约莫七八岁,正是照片上那个孩子。
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粉色外套,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水润的葡萄,正怯生生地打量着陌生的来客。
“幺妹儿,愣到干啥子?喊人!”
王秀英一边解围裙一边说,
“这是你胡伯伯,这是阿九叔叔!”
小女孩抿了抿嘴,小声地、飞快地喊了一声:
“胡伯伯,阿九叔叔。”
声音细细的,也糯糯的。
瞬间就融化了老胡和阿九的心。
“乖!”
老胡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些。
......
(接下来偏日常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