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重新端起碗,语气平淡得让老胡心里发慌:
“牺牲了嘛,也没得办法。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是军人,该他的。就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女儿,声音低了点:
“就是苦了幺妹儿,没得老汉疼了。”
她说这话时,没有哭,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刚才待客时的、模式化的笑容。
那种过于“通情达理”、过于“平静”的态度,像一层厚厚的壳,把所有的悲痛和绝望死死封在里面。
老胡见过太多牺牲战友的家属,有的当场昏厥,有的哭到撕心裂肺,有的从此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像王秀英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可能这就是源自于这块土地骨子里的乐观吧。
但老胡的心里反而更堵得慌,更不是滋味。
那平静
他不敢细想。
“弟妹,往后有啥难处,尽管开口。”
老胡放下筷子,看着王秀英,认真地说,
“川子不在了,我们这些战友,就是你的兄弟,幺妹儿的叔叔。
蔚蓝的抚恤金,还有烈士家属的优待政策,都发下来了吧?够用不?家里有啥缺的,别不好意思说。”
王秀英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又顿了一下。
她很快笑起来,那笑容却有点浮,没落到眼底:
“发啦发啦!胡大哥你们放心,蔚蓝那么大个单位,还能欠我们这点钱?够用够用!真的够用!”
但老胡注意到,她说“够用”的时候,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敢直视他的眼睛。
而且,她的手指在围裙下摆上,无意识地用力捏紧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旁边一直沉默吃饭的小女孩,这时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像蚊子哼:
“妈妈,王老师说……下学期的学费……”
“吃你的饭!大人说话娃儿莫插嘴!”
王秀英立刻打断了女儿,声音有点急,甚至带着点严厉。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又对老胡挤出笑容,
“娃儿不懂事,瞎说。够用,胡大哥,真的够用。”
老胡和阿九对视了一眼。阿九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锐利。
老胡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
“够用就好,够用就好。”
饭后,王秀英死活不让老胡他们去住旅馆。
“家里虽然小,挤一挤还是能住!去旅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子?川娃子知道了要骂我不会待客!”
她不由分说,把家里唯一的一间小客房收拾出来,硬是让老胡和阿九住下。
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折叠行军床,但收拾得很干净。
老胡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晚上,躺在咯吱作响的行军床上,老胡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隐约传来江水流动的呜咽声,还有远处夜市模糊的喧闹。
巴城的夜,是那么的潮湿而沉重。
他起身,摸出烟盒,想去狭小的阳台抽一支。
拉开房门,却看到阿九已经站在那里了。
少年单薄的身影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静静地看着楼下被雨雾笼罩的、昏暗的街灯。
“老胡。”
阿九没回头,低声叫了一句。
“嗯?”
老胡点燃烟,深吸一口,烟草的味道暂时驱散了胸口的烦闷。
“嫂子在撒谎。”
阿九的声音很平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