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浮生阁的朱漆大门敞开着,檐下悬挂的铜铃随风轻晃,叮咚作响,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这处兼具西疆风情又雅致的酒楼,如今已是达官显贵、商贾名流趋之若鹜的去处,雕梁画栋间透着低调的奢华,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菜肴混合的独特香气。
刚走到二楼雅间,他把萧墨尘几人请进了门,而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几句压低的交谈。清珩下意识地侧了侧身,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脚步蓦地一顿,心头竟是微微一沉。
为首那人,身着藏青色官袍,腰佩银带,面容依稀还是当年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官场历练出的圆滑与疏离,正是袁达。他身后跟着三个随从模样的人,衣着光鲜,神色间带着几分恃仗权势的倨傲,显然也是冲着浮生阁的雅间而来。
清珩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遇到袁达。
当年,清珩与袁达是莫逆之交,是他把他引荐给了凤天朗。凤天朗身为皇子,虽非嫡长,却胸怀大志,仁厚爱民,深得西疆百姓拥戴,袁达彼时不过是凤天朗麾下的一名参将,全靠凤天朗的提携与信任,才得以崭露头角。清珩至今记得,那些年在西疆的风沙里,袁达曾拍着胸脯对凤天朗说,此生定当追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谁曾想,凤天朗突然失踪,生死未卜,朝中局势骤变。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袁达会设法寻找凤天朗踪迹,或是等待其归来时,他却突然倒戈,投入了二皇子的麾下。凭借着对西疆军务的熟悉以及二皇子的扶持,袁达一路平步青云,如今已是皇城禁卫军的统领,风头正劲。
清珩始终想不明白,袁达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凤天朗待他不薄,那份知遇之恩,绝非一句“识时务”便能轻易抹杀。这段时间,清珩虽在临蜀打理家族生意,却也时时关注着京城的动向,每当听闻袁达官运亨通的消息,心里便忍不住泛起一阵寒凉。今日骤然相见,那份积压多月的不悦与不解,如同沉在心底的石子被骤然掀起,搅得他心绪难平。
但清珩毕竟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浅笑,只是眼神冷了几分。他本不想与袁达过多纠缠,只想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进入早已预定好的雅间——“揽月阁”,那里还有萧墨尘等人在等着他。
可就在他侧身准备移步时,袁达的声音却先一步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言之,好久不见。”
清珩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袁达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语气带着试探:“此次进京,可是为了做生意?”
清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不咸不淡:“我们生意人家,进京自然只能是为了生意,可比不得袁大人,如今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真是羡煞旁人。”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袁达胸前的补子,缓缓补充道,“只是不知道,袁大人如今身居高位,夜夜安寝,可睡得安稳?”
这话看似平淡,却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要害。“睡得安稳”四字,无疑是在暗指袁达背叛凤天朗之事,暗讽他为了仕途不择手段,心中必有愧疚,夜不能寐。
袁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堪,随即又被一层阴霾覆盖。他身后站着的一个白面无须的随从,显然是平日里仗着袁达的权势横行惯了的,闻言立刻变了脸色,上前一步,指着清珩怒声道:“你放肆!竟敢对袁大人出言不逊,可知尊卑有序?”说着,便要撸起袖子冲上来理论,神色嚣张至极。
“住手。”袁达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随从愣了一下,悻悻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袁达,脸上满是不甘,却终究不敢违抗。
袁达抬手按住那随从的肩膀,目光重新落回清珩身上,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色,有无奈,有辩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言之,”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了几分,“人要识时务者为俊杰。袁某一介平庸之人,能走到今日这步,实属不易。如今我乃天子之臣,自然要为朝廷安危、社稷着想,不能为了一个下落不明的皇子,便放弃自己的仕途,更不能拿西疆的大局开玩笑。”
他说这话时,语气恳切,仿佛真的是迫不得已,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义。可在清珩听来,这番话却只觉得无比刺耳。什么识时务,什么社稷大局,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背弃了当年的誓言与情谊罢了。
清珩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胸口微微起伏,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真想上前一步,当面戳穿袁达的虚伪,质问他凤天朗待他的种种好处,质问他良心何在。可就在他即将发作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揽月阁雅间的门帘微动,隐约能看到里面萧墨尘几人的身影。
此次进京,萧墨尘等人与他有着重要的谋划,此事关乎重大,绝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而节外生枝,更不能让无关之人察觉异样。清珩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冷意。
“看在曾经相识一场的份上,”清珩缓缓开口,语气淡漠,听不出太多情绪,“望袁大人真能如自己所言那般,仕途坦荡,无愧于心。清某还有客人在等,先行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袁达一眼,也不等对方回应,转身便迈步走向揽月阁,抬手掀开厚重的锦帘,径直走了进去,随后“砰”的一声,将雅间的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雅间内的几人虽未完全听清外面的对话,却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沐熙坐在靠窗的位置,恰好能透过雅间门上雕花木格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情形。她本是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来人,却在清珩转身进门的那一刻,清晰地捕捉到了袁达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那不是被羞辱后的愤怒,也不是辩解后的坦然,而是一抹极淡、极复杂的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带着被人误解的苦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忍,如同乌云遮日时,偶尔透过缝隙的一缕微光,转瞬即逝,却被沐熙精准地捕捉到了。
清珩走进雅间,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门外的不快从未发生过。他对着屋内的几人拱手致歉,语气诚恳:“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方才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耽搁了片刻。”
屋内坐着的萧墨尘、沐熙,还有凤天朗和秦风几人,皆是神色平和。萧墨尘闻言淡淡一笑,语气温和:“既然是无关紧要之人,便不必放在心上了。早就听闻这浮生阁是西疆京城有名的酒楼,今日得偿所愿,可要好好尝一尝。”
萧墨尘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轻易便化解了清珩眉宇间残留的一丝郁色。清珩笑着点头,走到主位坐下,抬手唤来店小二,吩咐道:“按照我之前交代的,把备好的菜都端上来吧。”
“好嘞,二爷稍等,菜马上就来!”店小二恭敬地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这浮生阁,是我清家的产业,”清珩看向众人,语气带着几分自豪,“今日各位能赏光前来,务必尽欢,吃好喝好,不必拘束。我特意让人备了几道西疆的特色菜,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一会儿各位可得好好品鉴品鉴。”
沐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浮生阁是清家的产业,难怪如此雅致,还带着这么浓郁的西疆风情。我早就听说西疆的菜肴风味独特,今日可算是有口福了。”
清珩笑了笑,正要说话,店小二已经端着第一道菜走了进来。那是一道“烤羊腿”,色泽金黄油亮,外皮焦脆,散发着浓郁的肉香与香料的气息,刚一上桌,便引得众人食欲大开。店小二熟练地将羊腿切成薄片,摆放在白瓷盘中,旁边还配着特制的酱料与爽口的小菜。
“这道烤羊腿,选用的是西疆草原上的羔羊,肉质鲜嫩,用十余种香料腌制三个时辰,再用果木慢烤而成,”清珩介绍道,“配上这特制的孜然酱料,风味更佳。各位不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