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大梦(2)(1 / 2)

雨没有停。

也许永远不会停。

刑天铠甲肩甲上的积水顺着铠甲的沟壑流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暗红的水

路明非自己分不清这血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或者两者都有。

他将肩上扛着的龙骨十字轻轻放在天台积水的地面上。

那东西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咚”声,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雨夜里跳动。

即使有七层炼金矩阵封锁,那股属于初代种的力量依然透过层层阻隔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让落下的雨滴在距离容器半米处自动蒸发。

一名身着动力甲的雇员小跑过来,装甲关节在雨水中发出液压系统特有的嘶鸣。

他停在路明非身前三米处,抬手敲击胸甲。

“报告。幸存者已全部转移至天台,共计四十七人,包括重伤员十二人。零小姐和酒德麻衣小姐的生命体征已稳定,芬格尔先生仍处于深度昏迷,但暂无生命危险。”

雇员的声音透过面甲扬声器传出,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

“特鲁铠甲召唤器已回收,无损伤。”

路明非点了点头。

刑天铠甲的蓝色目镜转向天台另一侧。

楚子航靠在一处空调外机旁,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他身上的拿瓦铠甲已经解除,那个召唤器,此刻正紧紧握在他右手掌心。

召唤器还在,但“钥匙”不见了。

“师兄有的时候真的挺蠢的。”

路明非低声说,声音透过铠甲共鸣器传出,带着某种金属震颤的质感。

他又看向天台边缘。

那里,迷雾还在翻涌。

猩红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边缘不时探出几根触须般的雾流,试图爬上建筑外墙,又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弹开。

雾很浓,浓到刑天铠甲的扫描系统也只能穿透不到十米,再往深处就是一片模糊的能量乱流。

但在那片混乱中,有一个清晰的光点。

青蓝色的,风属性的光。

驮拏多铠甲还在战斗。

不,不是战斗

是单方面的碾压。

路明非能看到雾中那些快速移动的残影,能看到青蓝色的风刃撕裂雾气、切开建筑、将一切靠近的事物绞成碎片。

动作精准,效率极高,没有一丝多余的能量浪费,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是凯撒。

路明非记得三个月前,凯撒第一次召唤驮拏多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青蓝色风暴是张扬的,是骄傲的,是带着加图索家继承人与生俱来的、想要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狂气。

风会呼啸,会咆哮,会像主人一样肆意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可现在呢?

现在雾中的那抹青蓝,安静得像深夜的海,冰冷得像极地的风。

它只是存在,只是执行“消灭敌人”这个指令,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个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哪里不一样了……”

路明非喃喃道。

红雾里到底有什么?

“首领。”

雇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下一步指令是?”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

他们该走了。

必须走了。

龙骨十字已经到手,幸存者已经集结,陈超的仇要报,但不是今天,不是在这里,不是用这些疲惫伤员的命去填。

但有人还不能走。

雾里的那个青蓝色光点,那个正在一点点把自己也变成怪物的家伙,不能留在这里。

路明非转过身,面向雇员。

“让所有人撤离出卡塞尔。”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面条”

“用三号预案,走地下排水系统,避开学院正面的交战区。离开后立刻分散,按预定安全屋分组隐蔽,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准暴露,不准集结。”

雇员愣住了。

“那您……”

“我留下来。”

路明非打断他

“跟那群畜生做个了结。”

他说这话时,刑天铠甲的目镜转向红雾深处。

雇员深吸一口气

虽然隔着动力甲,但那个动作的幅度很明显。

他想说什么,想劝什么,但最终只是挺直身体,再次敲击胸甲。

“遵命。”

他转身,小跑着离开。动力甲的脚步声在雨水中渐行渐远,很快被天台上其他雇员组织撤离的嘈杂声淹没。

路明非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雨里,站在龙骨十字旁,看着红雾,等着。

等着雾里的那个“东西”出来。

等着把该了结的,了结干净。

雨还在下。

天台上的撤离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担架抬起伤员,动力甲护卫着撤退路线,有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雨中的红色身影,然后咬咬牙,钻进了地下通道的入口。

十分钟后,天台上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

还有他脚下那具封印着初代种力量的容器。

还有雾里,那个越来越近的青蓝色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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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抬起右手,按在刑天铠甲的召唤器上。

“该做个了结了。”

他轻声说。

然后,一步踏出,纵身跃下天台,朝着红雾最深处,坠落。

……

阳光是金色的,暖洋洋的,带着托斯卡纳地区特有的、混着葡萄藤与橄榄树气味的温度。

凯撒·加图索站在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上,脚下是柔软到不真实的意大利黑麦草,每一片草叶都绿得发亮,绿得像用油画颜料厚厚涂上去的假货。

他眨了眨眼。

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离心机,无数记忆的碎片在里面疯狂旋转、碰撞、碎裂

芝加哥雨夜的鲜血,陈超异化后那双哀求的眼睛,路明非铠甲目镜后燃烧的黄金瞳,还有更早的,更碎的:楚子航挥刀时绷紧的下颌线,诺诺在安珀馆舞会上转圈时扬起的红发,弗罗斯特叔叔那双永远在算计的眼睛……

然后,所有这些都褪去了。

像退潮一样,迅速而彻底地,从他意识的沙滩上撤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迟钝感,像是冬天泡在过热的热水里,皮肤发红,心跳变慢,思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拎不起来。

这是哪儿?

凯撒环顾四周。

他站在一片巨大草坪的中央,草坪的尽头是一座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宫殿式建筑

不,不是宫殿,是别墅,但大得离谱,光是正面的廊柱就有二十根,每一根都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建筑的风格是文艺复兴晚期的,带着点巴洛克的浮夸,屋檐下雕刻着繁复的家族纹章:盾牌、鹰、剑,还有那句该死的、凯撒从小看到大的拉丁文箴言“我到来,我看见,我征服”。

加图索家族在托斯卡纳宅子。

他认出来了,每一块石头,每一扇窗户,甚至远处喷泉池边那尊缺了半个耳朵的大理石农牧神雕像

那是他七岁时用弹弓打掉的,为此被关了三天的禁闭,每天只能吃面包和清水。

厌恶感像胃酸一样涌上来。

熟悉的厌恶。

对这个地方,对这些建筑,对这些象征着他血脉里无法挣脱的枷锁的一切。

草坪上站满了人。

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女人穿着及踝的黑色长裙,头上戴着面纱。

所有人都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肃穆,目光低垂,像一群精心排练过的、等着导演喊“开拍”的群众演员。

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草坪时,草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喷泉持续不断的、单调的水声。

凯撒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还穿着那身青蓝色的驮拏多铠甲

不,不对。

铠甲不见了。

他身上是一件纯黑色的小号西装,面料是昂贵的意大利羊毛,袖口钉着珍珠母贝的扣子,领口系着一个过于挺括的、让他脖子发痒的黑色领结。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鞋底薄得像纸,能清楚感觉到脚下每一颗草叶的凸起。

他的手很小。

指节圆润,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右手虎口处还没有那道十四岁时练习枪械后留下的茧子。

这是他。七八岁时的他。

“怎么回事……”

凯撒喃喃自语,声音很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的音色。

更诡异的是,他就站在人群中央,穿着这么一套突兀的、像是要去参加婚礼的黑色小西装,但周围那些大人好像都没看见他。

他们的目光穿透他的身体,看向草坪前方那个临时搭建的、铺满白色百合花的平台。

凯撒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小男孩。

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男孩,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黑色小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金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挺直了背,站在平台的最前方。

小男孩身边站着两个穿着黑色修女服的年长女人,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或者说,看守。

那是他自己。

七八岁时的凯撒·加图索。

记忆的阀门被猛地撬开了一条缝。

凯撒想起来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为什么空气里弥漫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百合花香和某种更深沉的腐败气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