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必须要做的事(1 / 2)

血是温热的。

从喉咙里涌上来,沿着食道逆流,冲过牙关,最后喷溅在满是落叶和泥土的地面上。

暗红发黑,像是掺了铁锈和煤渣的劣质油漆,还带着一股内脏破裂后特有的、甜腥混杂的怪味。

路明非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脊背弓得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

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胸腔深处那些破碎的器官,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把烧红的炭块塞进肺里。

他感觉自己的内脏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胃,哪里是肝,哪里是脾,也许早就碎了,混成一团了,只剩下剧痛,统一的、贯穿全身的剧痛。

刑天铠甲已经解体。

暗红色的召唤器掉在旁边的泥地里。

但路明非现在,没有能量了。

意能见底。

彻底“见底”。

像一口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水的深井,井底只剩下干裂的泥土和龟裂的石板。

他勉强抬起头。

视线模糊,世界在眼前摇晃、重影。

他用力眨了眨眼,挤出眼眶里混着血丝和雨水的液体,才勉强看清周围的环境。

一座不知名的山头。

不高,但足够偏僻。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被雨水浸透后变成暗褐色,踩上去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

周围是稀疏的松树林,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像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树。远处能看到更低处的山谷,谷底有雾气缭绕,看不清具体地形,只能隐约听见溪水流淌的声音,哗啦啦的,很清脆,和这片死寂的山林格格不入。

凯撒躺在他旁边三米处。

金发的年轻人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身上的驮拏多铠甲也已经解体,召唤器掉在手边。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另一件东西——

拿瓦召唤器。

或者说,是“已经大变模样的”拿瓦召唤器。

两把钥匙。

火与风。

熔焰麟与飓苍鸢。

路明非盯着那两把钥匙,看了很久。

久到咳嗽终于平息,久到胸腔里的剧痛从尖锐转为钝痛,久到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恢复清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味道。

“……为什么?”

问题没头没尾。

但有人听懂了。

插槽里的两把钥匙,同时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但在昏暗的林间,清晰可见。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直接出现在意识层面。

清冷,缥缈,带着风的流动感,但又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火焰跳动的韵律感。

像是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但又完美地融合成了一个。

“你在问什么?”

声音很平静,没有情绪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路明非又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为什么……”

他艰难地说

“我会知道你们的名字?”

“为什么我会知道……熔焰麟,飓苍鸢……这些词?”

“为什么在看到你们的瞬间……我的脑子里……就自动冒出了这些信息?”

“就好像……我早就认识你们一样。”

“可我……明明没见过你们。”

“师父……也从没提过。”

沉默。

钥匙上的光芒,明灭不定。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良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看来……你的师父,并没有什么都告诉你。”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老头……秘密多得很。死了都不安生。”

“他不告诉你,或许有他的理由。”

声音说,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叹息

“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会成为负担。”

“比如?”路明非问。

“比如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如这个地球,为什么会出现‘元素精灵’这种本不该存在的概念。”

“比如……你的师父,在穿越‘界门’时,到底遇到了什么。”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界门。

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

但从声音的语气里,他能感觉到,那是某种……不得了的东西。

“界门……是什么?”

“连接不同宇宙的通道。”

声音回答,言简意赅

“理论上,可以抵达无限平行世界。”

“师父……是通过界门来到这里的?”

“是。”

“那你们……”

“我们不是。”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是‘概念’。是被你的师父,从另一个宇宙‘带’过来的‘概念’。”

“概念?”

“对。不是实体,不是能量,不是物质。而是更本质的……‘规则’。”

“在另一个宇宙,在那个被阿瑞斯文明统治、监察的宇宙里,存在着一种力量体系:星球元素意志。智慧生命与星球元素意志共鸣,召唤对应的‘元素精灵’,获得操控元素的力量。”

“但这个世界本来没有这种体系。这里的规则是‘血统’与‘言灵’,是龙族对元素的先天掌控,是炼金术对物质与精神的扭曲重构。”

“你的师父,在穿越界门时,在无数平行宇宙的夹缝中徘徊了太久。久到……他接触到了那个宇宙的‘概念’。然后,他把这些概念,带到了这个世界。”

“就像往一锅已经煮好的汤里,撒了一把完全陌生的香料。”

声音停了下来。

路明非消化着这些话。

信息量太大,而且每一个字都在冲击他的认知。

另一个宇宙?

师父带来的“概念”?

他想起陈超曾经说过的话。

那个技术宅在研究铠甲技术时,总是困惑地挠头:“不对劲啊……按照我的计算,想要实现‘元素共鸣’,至少需要一个完整的、活跃的‘星球元素意志’作为基础。但地球的情况很怪……元素意志像是睡着了,或者……残缺了?我们弄出来的拿瓦和驮拏多,其实都是‘仿制品’,是用炼金术强行模拟元素特性造出来的‘伪核心’……”

当时路明非没太在意。

现在想来,陈超早就察觉到了异常。

只是他没想到,真相会这么……离谱。

“所以……”路明非缓缓说,“你们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是师父……把你们‘种’在了这个世界?”

“可以这么理解。” 声音说,“但‘种植’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承载‘概念’、让‘概念’慢慢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中扎根、生长的载体。”

“载体……是什么?”

“人。”

“一个纯粹的、土生土长的、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声音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静,但路明非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个人,需要有足够的天赋,能理解‘概念’的本质。需要有足够的韧性,能承受‘概念’与这个世界规则冲突带来的负担。还需要有……足够的善良,不会在获得力量后,滥用它,扭曲它。”

“你的师父,找了一千年。”

“最后,他找到了。”

“一个叫陈超的男孩。”

林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

连溪水的声音,都仿佛远在天边。

路明非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雨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像。

只有眼睛,还睁着。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一点点熄灭。

良久,他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所以……陈超他……”

“他是载体。” 声音说,“我们的‘本源概念’,被塞进了他的身体里。通过他,我们才能在这个世界缓慢‘生长’,慢慢与这个世界的规则融合,慢慢……从‘概念’变成‘现实’。”

“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过程需要至少五十年。”

“五十年后,当我们彻底扎根,陈超会成为这个世界第一个真正的‘元素铠甲召唤人’。不是仿制品,不是伪核心,而是真正的、与星球元素意志共鸣的……‘勇士’。”

“但……”

声音顿了顿。

路明非能感觉到,那种“平静”

像是悲伤。

又像是愤怒。

“但……出现了意外。”

“三个月前,我们与陈超的联系……突然中断了。”

“像一根被利刃斩断的线,干脆,彻底,毫无征兆。”

“载体……消失了。”

“我们的‘生长’过程,被强行打断。”

“没有载体,我们无法在这个世界维持存在。就像没有土壤的种子,没有水的鱼,没有空气的鸟。”

“我们必须……立刻寻找新的载体。”

“否则,我们会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彻底排斥、抹除。”

“而那时……”

声音停住了。

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克制。

几秒后,它继续说,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决绝。

“而那时,我们‘感知’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刚刚诞生的、纯粹由‘风’与‘勇气’构成的……‘契机’。”

“一个叫凯撒·加图索的混血种心中,爆发出来的……‘勇气’。”

“那是完美的载体。”

“所以,我们来了。”

“通过陈超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概念’作为坐标,通过龙骨十字里被我们抽走的‘元素权柄’作为能量,强行降临,强行……寄生。”

“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话音落下。

林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更久。

久到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两把钥匙。

看向那里面沉睡的麒麟,和展翅的鸢鸟。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