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竹林。
竹林之中有幽光。
幽幽的月光像银白色的纱巾,轻柔地挂在墨绿的竹叶上,又丝丝缕缕地垂落下来。
垂落的纱巾外,站着姜凝。
一袭白衣。
白衣白靴。
头上顶着一顶南疆的大银冠。
繁复精美的南疆头冠,在月华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缀着的小铃铛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轻响。
她的身形并不高挑,有些纤瘦,宽大的袖袍和曳地的长裙更添了几分轻逸。
每次她成功“抓”到我,总会偏过小脸,努力想憋住,却终究忍不住,唇角弯起,露出一抹坏笑。
“师兄,我又抓到你了!”
“你作弊了,对吧!”
“没有哦!”
“那为什么你老是能找到我?其它人不能?!”
“我是通灵师,可以通灵的。”姜凝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
我:“所以,我能理解为,是沈鸢用了神识,然后一路指引你么?”
姜凝面不改色,甚至微微扬起了小巧的下巴:“首先,小师姐已经嘎了。其次,我这是通灵。最后,如果师兄非要认为我耍赖,那也没有办法。”
“楼心月许你什么了,你这么上心抓我?!”
“每个人都不一样。”
她往前走了两步,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恰好落在她身上。
“我和钱青青是三百万灵石。小萤和四师兄则是未来一个月不用去四门法司当值。”
我:“难道要让沈鸢去?”
姜凝眯起眼睛,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带着狡黠的笑意:“师兄,你真是想多了。就算小师姐想去,二师姐也不会让的。” 她说着,又朝竹林深处走近了几步。
我迟疑道:“莫非……莫非去法司的人,会是我?玩这么大?!”
姜凝声音压低道:“所以,师兄,你还是被我抓住吧。如果被小萤和四师兄抓住,你就完蛋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竹林里走,裙裾拂过地上的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许过来!”
说是这么说。但还是迎上去接她。
昊峰,四季如春。
竹林下,也总有春笋。
长得很快。
一不注意,便有一人高。
所以,眼下虽然已近“小雪”,但地上还是有许多高矮不一竹笋,怕她绊倒——尤其是她脸上还顶着那副碍事的大墨镜——所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姜凝很在乎别人给她的东西。
每一样,她都要稀罕把玩好久,然后郑重其事地收起来。
所以我没见她戴过生日那天给她的玉簪;也没再见过她戴那条银狐围脖。
想来明天以后,这银冠和墨镜也要被她珍而重之地收起来了。
她小心地避开脚下的竹笋,走到我身前。
“师兄记不记得,我与师兄初识的第一天晚上就是钻各种竹林?” 她的声音在幽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清甜。
“当然记得。” 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目前看来倒不像是要立刻逮捕我的样子。
“想想好不可思议。” 姜凝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到我身边,挨得很近,月光透过竹叶的间隙,在她白皙的颈侧和精致的锁骨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时间过得好快。师兄的头发都白了。”
“那也没这么快!说的好像我快入土了似的!”我没好气儿道,“所以你进来干什么!不会这是你们设计的圈套吧!”
“师妹和师兄说说话也不行,非要这么功利么?”
“说话可以,但我现在还记得你把我推出小雨院的场景。”
“师兄你心眼儿好小。”
她忽然学着她两个师姐的样子,伸出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
“好的不学,净学坏的!不许用中指推眼镜!尤其不许对着我!”轻轻用手指扣了一下她的额头。
“哦!” 姜凝一手扶住自己头上沉甸甸的银冠,一边道,“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动作!不然也不至于,小师姐与二师姐你推一下,我还一下的。”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师兄,你和小师姐还有二师姐平日里看的都是什么话本?”
面色骤变!
这人什么意思!
她想干嘛!
“当然是人文社科各类书籍,佛道儒各家经典!有时候我还会研究一下哲学!当然了,你师兄我也不是那么无趣的人。娱乐的时候,也是会看一些艺术类的诸如人类绘画的发展史,古今中……呃,古今八荒音乐史!总之,我是一个虽然浸泡在阳春白雪之中的高雅之人,但也并不排斥下里巴人乡土人情的修士。” 我挺直腰板,努力摆出一副大义凛然、正气浩然的模样!
姜凝伸出左手食指,轻轻往下勾了勾墨镜,目光从墨镜上方直直地射出来,挑眉问道:“好吧,那我相信师兄。小师姐呢?”
“她?!哦,她看连环画的。”
“那二师姐呢?”姜凝不经意的抓住了我的袖子。
“你想说什么啊?” 我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小巧的耳垂泛着淡淡的粉色。
姜凝道:“我想说,你和小师姐,还有二师姐似乎总能知道彼此玩的梗。我却不知道。其它人也不知道。就感觉……我们被你们三个排挤了。”
她说着,又往我身边靠了靠,少女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皂角和竹叶清香的温热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
“好像是会有这种感觉。那以后每个梗我都用眼神告诉你什么意思。”
“真的么?”姜凝眼睛一亮!
“当然。”
“连那种梗也会解释给我么!”
“小师妹,我听不懂。”
“哦。”
借着天上的月光。
借着月光垂落下的银辉丝带。
我认真看着姜凝。
我似乎从没有认真看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