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上午九点十七分。
省审计厅七楼东侧,新能源专项审计组临时办公室。
这是一间由大会议室改造的工作空间,约一百五十平方米。原本的会议桌被六张拼接而成的长方形办公桌取代,桌面上堆满了文件箱、笔记本电脑、外接硬盘和散落的纸质资料。墙面贴满了东海省地图、新能源企业分布图、资金流向图和时间轴,彩色图钉和连接线将不同节点编织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打印机碳粉和纸张特有的混合气味。十二名审计人员分坐两侧,敲击键盘的嗒嗒声、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偶尔压低声音的交流声,构成了这个空间的主旋律。墙角的饮水机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咕咚的换气声,像是为这场无声战斗计时的节拍器。
顾清晏站在最前方的白板前,手里拿着黑色马克笔。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审计厅统一的深蓝色马甲,头发在脑后扎成简洁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眼睛。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最中央用红圈标注着三个名字:
张明远——省能源局副局长(分管新能源产业处)
陈志刚——临州市常务副市长(分管工业和招商引资)
孙国富——省国资委副主任(分管国有企业改革)
“各位,经过七天的高强度数据比对,疑点已经高度集中。”顾清晏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我们采用‘数据穿透法’,对全省过去三年获得新能源补贴的二百一十七家企业进行了四轮交叉审计。现在聚焦到这三家。”
她转身,用激光笔指向投影幕布。屏幕上出现三张并排的企业信息表:
东海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简称东新科),注册资本5亿元,主营光伏组件制造,三年累计获得补贴8.7亿元。
临州绿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临绿装),注册资本3.2亿元,主营风电装备,三年累计获得补贴6.3亿元。
山河省际能源投资集团(简称山河能投),注册资本12亿元,主营储能电站建设和运营,三年累计获得补贴10亿元。
“这三家企业有一个共同点,”顾清晏放大财务数据页面,“申报产能数据与实际出货数据存在系统性偏差。东新科申报年产光伏组件2.5GW,实际出货仅1.1GW,虚报比例56%。临绿装申报风电装备产能800台套,实际出货420台套,虚报比例47.5%。山河能投申报储能电站装机容量1.2GW,实际并网仅0.65GW,虚报比例45.8%。”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一位年轻审计员忍不住开口:“顾厅,虚报这么高比例,难道之前验收都没发现?”
“问得好。”顾清晏切换画面,出现一系列验收报告扫描件,“因为他们有三重掩护。第一,伪造第三方检测报告——我们核对了出具报告的‘华东新能源检测中心’,发现其中两份报告的编号在官方数据库里根本不存在,另外五份虽然编号存在,但检测内容和盖章单位与存档原件不符。”
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到第二组文件:“第二,虚构建材采购和工程建设合同。东新科声称扩建了三号厂房,采购了价值3.2亿元的进口生产线,但我们调取了海关记录和厂房实地勘察照片——”画面切换成无人机航拍图,“这个所谓的三号厂房,实际上只是个彩钢棚,里面堆放着旧设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顾清晏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们打通了验收环节。每家企业都有一到两名关键‘协调人’,负责在验收前打点关系、修改数据、甚至直接替换送检样品。”
她点开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东新科的总经理与一名中年男子在茶楼包间握手的偷拍画面,男子脸部被打码,但旁边的标注清晰:省能源局新能源产业处处长刘建国。
第二张是临绿装的董事长与一名穿着行政夹克的男子在高尔夫球场的合影,标注:临州市工信局局长王振涛。
第三张最敏感——山河能投的财务总监与一名西装男子在香港某酒店的宴会厅交谈,男子侧脸清晰,标注:前东海省委副书记谢文远秘书、现香港某投资公司总经理李文斌。
“李文斌这个人在谢文远案中已经出现过。”顾清晏放大照片,“他当时负责帮谢文远处理境外资金转移。而山河能投这10亿元补贴中,有4.2亿元在到账后三个月内,通过复杂的关联交易,最终流入了李文斌控制的离岸公司账户。”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审计触动的不仅是几个贪腐官员,更可能牵出谢文远残余网络,甚至更深层的“牧羊人”洗钱渠道。
顾清晏放下激光笔,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凉了,略带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让她略微干涩的嗓子舒服了些。
“现在分配任务。”她看向团队成员,“小王,你带两个人继续深挖东新科的虚假采购合同,重点查那3.2亿元‘进口设备款’的实际流向。小李,临绿装的高尔夫球场那条线交给你,查王振涛及其亲属的银行流水、房产、境外账户。老赵,你经验丰富,山河能投和李文斌这条线最复杂,你亲自盯,需要协调香港方面的话,直接通过我向省纪委申请。”
“顾厅,”被称作老赵的审计员举手,他是位五十出头的老审计,鬓角已经花白,“李文斌人在香港,我们审计手段有限。而且涉及境外资金,可能需要国安或公安经侦介入。”
“已经在协调了。”顾清晏点头,“昨天下午我已经向林峰省长做了初步汇报,省长指示,涉及‘牧羊人’关联线索的,审计组与秦风同志领导的联合工作组建立信息共享机制。老赵,你下午两点去省公安厅310会议室,那边有人对接。”
“明白。”
“其他人继续手头工作。我们有三条纪律:第一,所有审计材料不得带出这间办公室;第二,未经我批准,不得与任何被审计对象及关联人员私下接触;第三,”顾清晏的目光扫过全场,“如果遇到说情、施压、甚至威胁,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报告,不得隐瞒。”
会议在九点四十五分结束。审计人员各自回到工位,办公室重新响起键盘和翻纸声。
顾清晏走回自己的隔间——这是用玻璃隔板围出的不到十平米的空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父母去年春节的合影。照片里,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的父亲坐在轮椅上,笑容有些勉强,但眼神明亮。母亲站在身后,手搭在父亲肩头,笑得温柔。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将相框倒扣在桌面上。
上午十点三十分,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父亲的主治医生,赵主任。
顾清晏心里咯噔一下,拿起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识闪着幽绿的光。
“赵主任,您好。是我父亲有什么情况吗?”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顾厅长,您父亲身体恢复得很好,不用担心。”赵主任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打电话,其实是……受人之托。有位姓张的先生找到我,说想请您吃个便饭,聊点工作上的事。我说您工作忙,他就托我传个话,说时间地点您定,他随时恭候。”
姓张?顾清晏脑海里瞬间闪过三个字:张明远。
省能源局副局长张明远,东新科那条线上的关键人物之一。审计组昨天刚调取了他的亲属经商记录,发现他儿子在海外留学期间,账户里有几笔来自东新科关联企业的汇款。
“赵主任,”顾清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您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您的本分。传话这种事,以后请不要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主任的语气变得尴尬:“顾厅长,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张局长说他儿子和您弟弟是大学同学,两家也算有交情。他就是想和您沟通一下工作,没有别的意思……”
“我父亲在您医院治疗,我很感激。”顾清晏打断他,“但一码归一码。请转告张局长,如果工作上有需要沟通的事,可以通过组织程序正式约谈。私下吃饭就不必了。”
说完,她挂断电话,站在消防通道的窗前,深深吸了口气。窗外的城市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明媚而宁静,但顾清晏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她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分。转身回到办公室,拿起内线电话:“小王,通知所有人,十五分钟后开个短会,强调保密纪律和廉洁要求。”
---
同一时间,省政府大楼九楼,省长办公室。
林峰刚结束与省发改委主任的半小时会谈,正站在那块战术白板前,用红色记号笔在“新能源”标签下添加了几个关键词:虚报产能、洗钱通道、验收腐败。
杨学民敲门进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茶:“省长,顾厅长那边有情况汇报。赵主任刚才给她父亲的主治医生打电话,试图通过私人关系约她吃饭。”
林峰接过茶杯,杯壁温热,上等的龙井茶香袅袅升起。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张明远动作倒是快。审计组昨天下午才锁定东新科的疑点,他今天上午就找到医生传话了。”
“要提醒顾厅长注意安全吗?”杨学民问。
“王猛那边应该已经有安排了。”林峰抿了口茶,“不过,你以办公厅名义发个通知,要求新能源专项整治涉及的所有审计、办案人员,每日下午五点前向所在单位报备行程。特殊情况需要单独行动的,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是。”
杨学民正要离开,林峰又叫住他:“等等。通知省纪委,对张明远、陈志刚、孙国富三人启动初步核实程序,但先不采取限制措施。让他们动,动起来才能露出更多破绽。”
“明白。”杨学民记下指示,轻声退出了办公室。
林峰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全省新能源企业分布图上。张明远、陈志刚、孙国富——这三个名字分别对应着省、市、国企三个层面的关键岗位。如果只是孤立案件,倒还好办;但如果他们背后真有谢文远残余网络甚至“牧羊人”的影子,那这场审计就可能演变成一场硬仗。
他拿起红色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短号。
三声铃响后,秦风的声音传来:“头儿。”
“张明远今天上午通过医生给顾清晏传话,约吃饭。”林峰直入主题,“你们监控到什么异常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几秒后秦风回答:“监控到张明远的办公室座机在上午九点五十分打出一个电话,时长四分十二秒,对方号码注册在临州市,机主是临州市政府招待所的一名服务员。但我们追踪了信号基站,通话时手机实际位置在临州市工信局大楼内。”
“陈志刚的地盘。”林峰眯起眼睛,“也就是说,张明远在找顾清晏说情之前,先和陈志刚通了气。”
“很有可能。另外,”秦风顿了顿,“孙国富那边有动作。上午十点,他秘书用公用电话打出了一个本地号码,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我们查了,那个号码属于一家叫‘东海安达商务咨询公司’的机构,注册经营范围是‘企业咨询、市场调研’,但实际控制人有前科——十年前因故意伤害罪判过三年,出狱后开了这家公司,手下养着十几个社会闲散人员。”
“保镖公司?”
“更可能是‘麻烦处理公司’。”秦风语气凝重,“头儿,顾厅长那边是否需要加强安保?”
林峰沉思片刻:“你安排两个人,便衣,二十四小时轮班,距离保持在一百米内可视范围。除非顾清晏有直接人身危险,否则不要暴露。另外,查一下那家安达公司的银行流水,特别是最近一周的大额进出。”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省委大院门口进出的人和车辆。一辆黑色奥迪A6正缓缓驶入,车牌号是省能源局的。他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十分——这个时间,张明远应该刚开完能源局的党组会。
果然,几分钟后,杨学民的内线电话响起:“省长,能源局张明远副局长请求汇报工作,说是关于新能源产业统计数据核实的紧急事项。”
林峰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紧急事项?怕是来探口风的吧。
“告诉他,我上午的日程已经排满了。”林峰声音平静,“如果确实紧急,请他先向分管副省长汇报,按程序来。”
“好的。”
林峰坐回办公桌,打开电脑里加密文件夹中的一份名单。这是秦风昨天传过来的“牧羊人”三个节点关联人员图谱,其中有一条虚线连接着香港的李文斌和东海省国资委系统。孙国富的名字,就在这条虚线的附近。
他拿起笔,在孙国富的名字旁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写下:安达公司?狗急跳墙?
---
下午两点,临州市通往东海市区的高速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