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省能源局大楼十三层，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孙耀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映出他苍白而焦虑的脸。他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发抖，食指反复点击着屏幕上一个名为“清理程序”的图标，每次点击都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权限不足，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该死……”孙耀武低声咒骂，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城市还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中。他今天特意提前两个小时到办公室，就是为了销毁电脑里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与环太平洋公司的加密聊天记录、违规审批补贴的文件扫描件、还有十几张标注着特殊符号的资金流向图。
但他没想到，三天前还运行正常的销毁程序，今天突然失效了。更没想到的是，办公楼的内部网络从昨晚开始就处于“维护升级”状态，无法连接外网，连最基本的云盘备份都打不开。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孙耀武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输入密码——儿子的生日，。保险柜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里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本房产证、几十张银行卡，还有几份用密封袋装着的境外账户资料。他胡乱抓起那些银行卡和账户资料，塞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房产证太多拿不了，只能放弃。
就在他拉上公文包拉链的瞬间，办公室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至少四五个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刺耳。脚步声不疾不徐，目标明确，正是朝着他的办公室来的。
孙耀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下意识地想躲进洗手间，但理智告诉他那没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快速整理了一下领带，坐回办公椅，摆出一副正在办公的样子。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咚咚。”敲门声响起，礼貌但坚决。
“请进。”孙耀武尽量让声音显得正常。
门被推开。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身后跟着三名同样装束的年轻干部。孙耀武认识这个人——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孟雪松，在系统内以作风硬朗、办案果决着称。
“孙耀武同志。”孟雪松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根据省纪委常委会决定，现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孙耀武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电脑屏幕——那个该死的聊天界面还开着，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给环太平洋代表的：“招标已败，速撤。”
孟雪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眼神微微一冷。他身后一名年轻干部立刻上前，用专用的取证设备连接电脑，开始数据保全。
“我……我要打电话。”孙耀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沙哑得厉害，“给我的律师。”
“审查调查期间，通信工具需要暂时保管。”孟雪松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这是立案决定书，请签字确认。另外，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对你的办公室进行搜查取证。”
另外两名纪委干部已经开始行动。一人负责检查文件柜，另一人走向保险柜——门还敞开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孙耀武看着那堆房产证和境外账户资料，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他知道，完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省国资委大楼地下停车场。
吴建华刚坐进自己的奥迪A6，还没来得及发动引擎，两辆黑色轿车就从前后两个方向驶来，将他的车堵在了车位里。车上迅速下来六个人，四男两女，都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专业。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留着短发、眼神锐利的女干部——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副主任苏晓冉。她走到奥迪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吴建华降下车窗，强装镇定：“你们是谁？有什么事？”
“吴建华同志。”苏晓冉出示证件和文件，“省纪委决定对你立案审查调查。请下车，配合我们的工作。”
“什么？”吴建华脸色一变，“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
他的话没说完，副驾驶座的车门已经被拉开，一名男干部坐进来，从他手中拿走了车钥匙。后排车门也被打开，两名女干部一左一右将他控制住。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吴建华挣扎着喊道。
“是依法采取的审查调查措施。”苏晓冉的声音冷得像冰，“吴建华同志，我们在你儿子的留学中介那里，查到了三笔来自新加坡的汇款，总计八十五万美元。在瑞士银行，查到以你妻子名义开设的账户，余额二百二十万欧元。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吴建华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另外，”苏晓冉凑近些，压低声音，“墨提斯公司的戴维·陈已经交代，过去三年向你支付了四百三十万元‘咨询费’，你为他们提供了七家省属国企的审计报告和风险评估。这些证据，够清楚了吗？”
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吴建华。他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座椅上。
“带走吧。”苏晓冉对同事说，“注意程序，全程录音录像。”
上午八点整，省政府常务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今天是每周一次的省长办公会。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往常，所有人都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和紧张。
林峰走进会议室时，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在正式开会前，先通报两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第一，省能源局副局长孙耀武、省国资委副主任吴建华，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省纪委审查调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林峰亲口宣布，会议室里还是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位与孙、吴二人有工作交集的干部脸色明显变了。
“第二，”林峰继续，“临州市常务副市长马国涛，今天凌晨主动向市纪委交代了部分违纪问题。省纪委已经介入，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一天之内，三位厅级干部，一个被双规，两个涉案，这震动太大了。
发改委主任赵建国率先打破沉默：“林省长，这两起案件……是否与新能源专项整治有关？”
“有直接关联。”林峰没有回避，“审计厅在对新能源企业的专项审计中，发现了孙耀武、吴建华涉嫌违规审批补贴、泄露内部信息、收受贿赂等问题线索。在进一步调查中，又发现他们与境外机构有不正当往来，涉嫌泄露国家产业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力推新能源专项整治。不把附着在产业肌体上的毒瘤挖掉，不把隐藏在暗处的蛀虫清除，东海的新能源产业就不可能健康发展，不可能真正做强做大。”
财政厅长李静接话：“孙耀武主管新能源补贴审批，吴建华分管相关国企，马国涛是地方主管领导……这三个人落网，意味着新能源领域的腐败网络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不止是腐败网络。”林峰调出投影，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复杂的关系图，“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这三人都与一家叫墨提斯公司的境外咨询机构有密切联系。而这家公司，表面是做商业咨询，实则是为境外资本收集情报、评估目标的前哨站。”
他指着关系图上的线条：“他们为孙耀武等人提供资金，孙耀武等人为他们提供内部信息。这些信息又被用来精准打击我们的优质企业，扶持他们的代理企业。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和情报交换链条。”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懂了这张图背后的含义——这不是简单的贪污受贿，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经济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