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九日,晨光透过省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林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三份报告。左手边是沈梦予连夜提交的《异常资金收购文化传媒公司分析简报》,中间是秦风发来的《“清道夫”调查阶段性进展》,右手边则是楚月展览的参观数据统计——开幕三天,参观人数已突破两万人次,预约团体排到了半个月后。
三份报告,三条线索,看似独立却又隐约相连。
他的目光在“清道夫”报告上停留最久。秦风锁定了三个可疑目标: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三处副处长、省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处调研员、省能源局新能源处副处长。三人都有权限接触能源和科技领域的核心信息,工作轨迹也都曾与孙耀武案产生过交集。
“省长,审计厅顾清晏厅长到了。”杨学民的声音从内线电话传来。
“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顾清晏抱着一沓文件走进来。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丝毫倦意,但眼睑下淡淡的阴影暴露了昨夜未眠。
“林省长。”她在办公桌前站定,声音平静如常。
“坐。”林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么早过来,有重要发现?”
顾清晏将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审计分析报告。她没有立即翻开,而是先问了个问题:“省长还记得孙耀武案中,那份指证他向境外转移补贴资金的关键证据吗?”
“记得。”林峰向后靠了靠,“是一份经过篡改的项目验收报告复印件,上面有孙耀武的亲笔批示。怎么?”
“我们重新审计了原件流转轨迹。”顾清晏翻开报告,指着一条时间线,“这份报告从能源局新能源处上报,到进入孙耀武办公室,中间只经过了两个人——新能源处处长赵志平,和副处长王明远。”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赵志平在孙耀武被双规后突发心肌梗塞,目前还在医院昏迷。但我们在复查他电脑时发现,他在收到报告的当天下午,曾向王明远发送过一封加密邮件,附件就是这份报告。邮件主题是:‘请王处审核,是否提交孙局’。”
林峰的眼神沉了下来:“王明远的回复呢?”
“他回复了。”顾清晏又翻开一页,“只有两个字:‘可报’。但问题就在这里——根据我们恢复的文档操作记录,这份报告在赵志平发送给王明远之前,内容是完全合规的。但在王明远回复‘可报’之后两小时内,报告的核心数据被人修改了三次。”
“修改终端?”
“王明远的办公电脑。”顾清晏的声音很冷,“三次修改时间分别在晚上七点、九点和十一点,都是在非工作时间。修改后的报告,将某个新能源项目的实际发电量夸大了百分之四十,这就构成了骗取补贴的基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亮了顾清晏半边脸颊,她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林峰缓缓开口,“王明远修改了报告,然后让赵志平上报给孙耀武。孙耀武批示同意后,这份报告就成了他违规操作的关键证据?”
“不完全对。”顾清晏纠正,“我们对比了孙耀武批示的笔迹。结论是——批示是真的,但签署时间可能有问题。孙耀武那段时间正在京城参加培训,按照他的工作习惯,这种金额不大的常规项目,他通常会等回省后再批。”
她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放大:“这是报告原件上的日期戳。签署日期是三月十七日,但那天孙耀武的行程显示,他全天都在国家能源局开会,晚上和几位老同学聚餐,回到宾馆已是十一点半。他有没有精力在深夜审阅一份并不紧急的报告,这是个疑问。”
林峰接过手机,仔细看着照片。他的眉头渐渐皱起:“你的意思是……有人伪造了签署时间?”
“或者,利用了某种方式让孙耀武在非正常状态下签署。”顾清晏收起手机,“但不管是哪种,王明远在这条证据链上的位置都太关键了——他既接触了原始文件,又负责呈报流程,还在报告被上报前进行了关键修改。”
她直视林峰的眼睛:“如果孙耀武是被陷害的,那么王明远就是执行陷害的关键一环。”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声。林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省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已经长出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主干道上,早高峰的车流正缓缓移动,这座城市的日常还在继续。
“王明远现在什么情况?”他背对着顾清晏问。
“正常上班。”顾清晏也站起来,走到他身侧,“我们秘密调取了他的通讯记录和出入境记录。过去一年,他四次因‘公务考察’前往香港,每次都入住同一家五星级酒店。而那家酒店……”
她顿了顿:“是‘太平洋成长资本’亚太区总裁常住的地方。”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林峰转过身,目光如刀:“审计组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新能源补贴专项审计已经完成现场工作,正在撰写报告初稿。”顾清晏说,“按照计划,本周五上午召开审计情况通报会,向被审计单位反馈初步发现。王明远作为能源局对接人,会列席会议。”
“周五……”林峰看了眼日历,“今天是周二。还有三天。”
他走回办公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手指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顾厅长,”他忽然说,“你觉得王明远知道自己暴露了吗?”
顾清晏思索了几秒:“应该还没有。我们的调查是秘密进行的,所有数据调取都走了特殊渠道。但他这种位置的人,嗅觉很灵敏。审计组进驻能源局已经一个多月,他应该能感觉到压力。”
“压力会让人犯错。”林峰的眼神变得深邃,“或者……会让人急于传递信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将计就计?”顾清晏问。
“对。”林峰坐下来,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快速写着什么,“既然他可能是‘牧羊人’安插的‘清道夫’,专门负责误导调查、保护深层网络,那我们就给他一个‘误导’的机会。”
他写完,将便签纸推给顾清晏。上面只有三行字:
1. 通报会提前到周四下午,放出“已锁定关键证据,即将收网”的信号。
2. 在通报材料中,暗示审计发现指向“更高层级”。
3. 严密监控王明远会后的所有通讯和行动。
顾清晏看完,点了点头:“需要审计组配合吗?”
“需要。”林峰说,“你们在通报会上,要表现得‘胸有成竹但有所保留’。可以透露出一些真实的审计发现,但掺杂几条指向性错误的线索。比如……暗示我们正在调查能源局与某家国企的关联交易。”
“省能源集团?”
“对。”林峰的眼神冷了下来,“省能源集团董事长刘振国是孙耀武的老上级,两人关系密切。如果王明远真是‘清道夫’,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调查方向’传递给境外,从而保护真正的目标。”
顾清晏迅速理解了整个布局:“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验证王明远是不是内鬼,还能通过他传递的假情报,反推‘牧羊人’真正想要保护的是谁。”
“聪明。”林峰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顾厅长,这场戏要演得真。你那边有合适的人选来主导通报会吗?”
“我亲自去。”顾清晏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能源局这个级别的单位,厅长出面反馈审计情况是正常程序。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王明远的反应。”
林峰看着她。晨光中,这位女审计厅长的身姿挺直如松,眼神清澈而坚定。他突然想起楚月昨天在展览上说的那句话——“人心的深处,才是所有变革最终要抵达的地方”。
顾清晏这样的人,就是能抵达人心深处的那把利剑。
“好。”他说,“注意安全。我会让秦风安排人暗中保护你。”
“不用。”顾清晏摇摇头,“保护太明显,反而会引起警觉。我正常开展工作就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王明远会后的通讯监控,确实需要专业力量。”
“这个交给秦风。”林峰看了眼时间,“你回去准备吧。通报会的具体时间和内容,下午三点前报给我。记住——自然,但要留钩子。”
“明白。”
顾清晏拿起文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林省长,”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楚月教授的展览,我昨天下午去看了。”
林峰有些意外:“感觉如何?”
“很好。”顾清晏的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到那些老矿工的照片时,我想起我父亲。他也是矿工,在晋省挖了三十年煤,尘肺病去世的。”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如果他能看到今天的东海,看到矿工的后代可以在光伏厂、在风电场上干净地工作,应该会欣慰吧。”
说完,她没有等林峰回应,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峰站在原地,回味着顾清晏最后那段话。这个永远冷静、永远专业的女人,原来心底也藏着如此柔软的往事。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拿起内线电话:“学民,通知秦风,一小时后在老地方见面。”
“好的省长。还有,省委办公厅刚才通知,下午两点半召开常委会,审议《东海省能源与高端制造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
“知道了。”
挂断电话,林峰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他打开电脑,调出王明远的档案。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是标准的机关干部式微笑——谦和、谨慎、看不出任何棱角。
履历很漂亮:清华本科,美国某名校硕士,回国后通过人才引进进入省发改委,三年前调任能源局新能源处副处长。工作表现评价都是“优秀”,连续两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但正是这份完美,让林峰更加警惕。
一个在体制内顺风顺水、前途看好的处级干部,为什么要冒风险做内鬼?除非……对方给出的价码,远超他现有的和未来可预期的一切。
或者说,他本来就不是自己人。
林峰调出王明远出国留学那几年的资料。那正是华夏新能源产业起步、西方开始警惕的时期。很多后来在国内新能源领域崭露头角的人才,都曾在那个时间段受到过“特别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