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和温知秋对视一眼。温知秋示意许薇先回答。
“从材料角度,一百六的能量密度是有科学依据的。”许薇说,“我们实验室已经做到了158,再优化材料配方和电极结构,达到160完全可能。至于成本,钠资源的价格只有锂的二十分之一,正极材料不用钴、少用镍,成本下降是必然的。”
温知秋补充:“工程上,我们有把握在六个月内完成中试,十二个月内建成首条吉瓦时级产线。当然,这需要政策支持、资金保障、市场应用多方面的配合。”
林峰适时插话:“省政府已经明确,将钠离子电池列入重点扶持产业目录。在资金上,省产业基金可以配套支持;在应用上,我们会先在公交、储能、低速车等领域做示范推广;在政策上,科技厅、工信厅会开辟绿色通道。”
他看向提问的企业代表:“宁德时代东海基地的刘总,你们有没有兴趣参与?”
被点名的刘总马上站起来:“当然有兴趣!我们已经在做技术储备,只要实验室的中试样品通过验证,我们愿意投资建设量产线。”
其他企业代表也纷纷表态。场面热烈而务实,没有虚头巴脑的客套,全是实实在在的合作意向。
技术汇报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后,林峰在温知秋的陪同下参观了实验室各个区域。在材料合成室,他看到研究人员正在操作手套箱,制备着下一批样品;在电芯装配区,工程师们在调试自动叠片机;在测试中心,一排排电池正在充放电测试柜里循环。
“怎么样?”温知秋问。
“比我想象的进度还要快。”林峰实话实说,“你们这两个月,做了别人两年的事。”
“时间不等人。”温知秋看着正在运行的设备,眼神专注,“国际巨头不会等我们,市场窗口期不会等我们,国家的能源安全需求更不会等我们。只能拼命往前赶。”
走到厂房外的空地,远离了人群,温知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峰。
“有句话,一直想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和你一起推动这种事,比赚钱有意义得多。做企业这些年,我赚过很多钱,也见过很多为了钱什么都干的人。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在做一件……值得用一辈子去做的事。”
雨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锐利自信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光芒。
林峰看着眼前这个技术狂人,这个曾经只认技术、只认效率、几乎不通人情的女人,此刻却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忽然想起顾清晏说的那句话——人心的深处,才是所有变革最终要抵达的地方。
“那就一起把这件事做成。”他说。
温知秋点点头,没有再多言。
两人往回走时,遇到了刚从测试中心出来的许薇。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看见林峰,径直走过来。
“第一批材料的循环测试结果出来了。”她把报告递过来,“三百次循环后,容量保持率百分之九十二,衰减速率符合预期。关键是没有明显的电压平台下降,说明材料结构稳定。”
林峰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数据图表。虽然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那些向上向好的曲线,他能看懂。
“设备下周到位。”许薇又说了一句,语气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我会盯紧。”
“辛苦了。”林峰说,“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
许薇点点头,转身又回了实验室。温知秋看着她的背影,难得地笑了笑:“她就是这样的,眼里只有实验和数据。不过……这样纯粹的人,才能做出真正突破性的成果。”
上午十一点半,揭牌仪式基本结束。参会人员开始陆续离场,林峰和几位主要领导、专家握手告别。张克艰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几分钟,大意是“这个实验室搞好了,能为国家解决大问题”。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林峰正准备坐车返回省政府,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沈梦予的加密电话。
他接起来:“梦予,什么事?”
沈梦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迫感:“省长,监测到异常情况。过去两小时,‘太平洋成长资本’旗下的一支基金,在新加坡交易所大规模建仓天然气期货合约,累计头寸已经超过十五亿美元。同时,他们在伦敦金属交易所做空锂、钴期货。”
林峰的脚步停住了:“具体什么时间开始的?”
“今天上午九点,也就是我们揭牌仪式开始的时候。”沈梦予顿了顿,“更可疑的是,他们的建仓节奏和价格波动高度同步——每次天然气价格上涨,就有新资金进场追涨;每次锂钴价格下跌,就有空单加仓。这不像普通投机,更像是有计划的市场操控。”
林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揭牌仪式,技术突破,金融攻击……这些事件发生在同一时间,绝不是巧合。
“能确定资金来源吗?”
“正在追查,但账户结构复杂,层层嵌套,最终控制方隐藏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里。”沈梦予的声音更紧了些,“不过我们发现一个规律——这支基金的操盘手,正是之前我们监控的那个陈达,‘太平洋成长资本’亚太区投资总监。”
陈达。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继续监控,每小时报一次动态。”林峰说,“同时,启动应急预案。通知省金融办、证监局、外汇管理局,下午两点开紧急会议。”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站在厂房门口。阳光正好,联合实验室的铜牌闪闪发光,厂房里传来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声。一切看起来都充满希望。
但在这阳光之下,阴影从未真正消失。
国际资本已经出手了。他们用金融手段,试图在能源市场上进行“双向收割”——一边推高传统能源成本,一边打压新能源原材料价格。这既是经济攻击,也是心理战:要让东海、让华夏在转型路上付出更高代价,要让决策者产生动摇。
林峰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
“回省政府。”他对老陈说,“开快点。”
车子驶出华夏芯园区,朝着市区疾驰。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实验室的技术突破、金融市场的异常波动、王明远的供词、陆文斌的加密通讯录……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正在慢慢拼接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牧羊人”组织没有因为王明远暴露而收手,反而加快了行动节奏。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惜一切代价,阻挠东海、阻挠华夏的新能源转型和技术崛起。
那么,应战就是了。
林峰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车子驶入省政府大院时,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他直接去了办公室,杨学民已经把沈梦予传来的监测数据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省长,金融办那边已经通知了。另外,周岚副局长刚才来电话,说国家能源局也监测到了国际能源市场的异常波动,正在研究对策。”
“知道了。”林峰坐下,快速浏览数据报告。
一行行数字,一张张图表,背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他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将直接影响东海乃至华夏的能源安全、产业安全、经济安全。
下午两点,紧急会议准时召开。不大的会议室里,坐着金融、能源、商务、国安等多个部门的负责人。气氛凝重。
林峰没有废话,直接抛出问题:“国际市场有人在做‘双向挤压’,一边推高天然气价格,一边打压锂钴价格。目的是什么?我们怎么应对?”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沈梦予第一个发言:“从金融角度,这是典型的多市场联动操作。他们利用资金优势和信息优势,在相关市场同时建仓,通过价格波动获利,同时打击我们的产业信心。应对的话,一是加强跨境资金监控,二是必要时动用国家储备平抑价格,三是推动国际监管合作。”
省金融办主任接着说:“我们已经在和证监会、外汇局沟通,准备对涉嫌操纵市场的境外账户采取限制措施。同时,建议省内相关企业暂停期货投机,转为套期保值操作。”
能源局局长补充:“天然气方面,我们可以协调增加从俄罗斯、中亚的管道气进口,同时释放部分液化天然气储备。锂钴方面,建议启动国家收储,稳定市场价格。”
林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开口:
“这些措施都要做,但还不够。”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对手要打金融战,我们就用金融手段反击;要打价格战,我们就用产业政策对冲。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加快技术突破。”
他调出联合实验室的资料:“钠离子电池如果能成功产业化,就可以部分替代锂电池,降低对锂资源的依赖。新型储能技术如果能大规模应用,就可以提高电网对可再生能源的消纳能力,减少对天然气的需求。这才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思考。
“所以,”林峰环视全场,“金融防线要守住,产业阵脚要稳住,但最关键的战场在实验室、在车间、在技术创新的一线。从今天起,各部门要形成合力,全力支持联合实验室的攻关。我们要用技术突破,打破对手的围堵。”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形成了一整套应对方案。散会时,已是下午四点。
林峰没有休息,接着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窗外的天色渐暗,省政府大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点亮。
手机震动,是周岚发来的信息:“国际能源署会议结束了。美方最终妥协,同意建立多边磋商机制,但拒绝任何实质性约束。不过至少,我们争取到了对话平台。”
林峰回复:“收到。东海这边已经部署应对。另外,联合实验室今天揭牌了,进展顺利。”
周岚很快回复:“那就好。技术突破是打破围堵的关键。我在京城,也会全力协调资源支持。”
放下手机,林峰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摊开着联合实验室的技术路线图,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表,此刻在他眼里,不仅代表着科学原理,更代表着打破封锁的希望。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国际资本的围堵不会停止,“牧羊人”的反扑只会更猛烈。但有了这个实验室,有了许薇、温知秋这样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有了张克艰这样的老一辈专家,有了周岚、沈梦予、顾清晏这些在各自战线坚守的战友……
希望,就在那里。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林峰打开台灯,继续工作。
这一夜,省政府大楼的这扇窗,又亮到了很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