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下午三点二十分,从琼省飞往东海的专机上。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舷窗外是连绵不绝的云海,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耀眼的银白色。机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这架省政府专机经过特殊改装,前舱是公务区,后舱设有休息室和保密通讯设备。
林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着几份文件。他穿着浅灰色的行政夹克,领口解开一粒纽扣,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距离博鳌袭击已经过去十七个小时,距离金融反击启动也有十个小时。此刻,他正在复盘整个局势。
左手边是沈梦予昨晚发来的监测报告,详细记录了“太平洋成长资本”在国际市场的操作路径;右手边是秦风发来的审讯摘要,记录了那个东欧雇佣兵的供词;中间则是顾清晏三天前提交的新能源产业审计阶段性报告。
三份文件,三条战线,三个角度。
但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隐约的联系。
林峰端起茶杯,吹开表面漂浮的茶叶,氤氲热气后,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特种兵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如果能找到交汇点,就能揭开“牧羊人”组织在东海更深层的网络。
“省长,顾厅长发来了加密文件。”杨学民从通讯室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说有重要发现,建议您立即查看。”
林峰接过平板,输入六位数密码。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长达三十页的审计报告摘要。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目录,最终停留在第七章的标题上:“关于‘东海远景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服务省内新能源企业的专项审计调查”。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学民,接沈主任。”林峰的声音平静,但杨学民听出了其中的紧迫感。
两分钟后,卫星加密电话接通。沈梦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隐约能听到敲击键盘的声音——她显然还在监测中心。
“省长,我正要向您汇报。”沈梦予语速比平时快,“那两千万美元回流资金,我们追踪到了更清晰的路径。资金通过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新加坡三个离岸账户中转,最终进入华夏境内一家商业银行的离岸业务部,然后以‘技术咨询费’的名义,分五笔划入‘东海远景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账户。”
林峰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停留在顾清晏报告的关键段落:“东海远景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注册于三年前,注册资本五千万元人民币。据审计调查,该公司在无任何实体经营场所、无专业技术人员资质的情况下,三年来共为省内二十七家新能源企业提供所谓‘政策咨询’服务,累计收取咨询费用二点三亿元。”
他闭上眼睛,让两条信息在脑海中交汇。
境外做空获利资金回流境内——以技术咨询费名义——进入一家可疑的咨询公司——这家公司又为新能源企业提供高价咨询服务。
“梦予,这家公司为新能源企业提供的是什么性质的咨询?”林峰问。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然后沈梦予回答:“我们调取了部分合同样本,服务内容很模糊,主要是‘协助企业申请政府补贴’、‘优化项目申报材料’、‘提供政策合规指导’等。但奇怪的是,这些企业支付的咨询费用,普遍占其获得补贴金额的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顾问费抽成。”林峰冷笑,“标准的骗补产业链中间环节。”
他顿了顿,又问:“秦风那边有消息吗?”
“秦队十分钟前发来简报,说那名雇佣兵又交代了一些细节。”沈梦予说,“他承认自己所属的小队是临时组建的,指挥官是个自称‘陆经理’的华人,四十岁左右,普通话带南方口音。这个‘陆经理’在行动前说过一句话:‘账簿已经安排好资金,只要任务成功,三小时内就能到账’。”
账簿。又是这个代号。
林峰看向舷窗外,云海在阳光下翻涌,如同他此刻脑海中的思绪。金融线、审计线、行动线,三条线开始编织成一张网。
“梦予,你继续追踪资金流向,特别是这家咨询公司的所有关联账户。”林峰说,“我让顾清晏那边把审计报告的完整版发过来。另外,通知秦风,我要和那个雇佣兵进行一次远程讯问。”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对杨学民说:“联系顾厅长,我要和她视频通话。”
十分钟后,平板电脑屏幕上出现了顾清晏的脸。她坐在审计厅的会议室里,背景是白色的投影幕布,上面隐约能看到图表和数据。她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只有眼镜后的眼睛清澈冷静。
“省长。”顾清晏的声音平静如水,“关于东海远景投资咨询公司的审计情况,我需要向您详细汇报。”
“你说。”林峰将平板立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家公司存在多处异常。”顾清晏调出几张图表,“第一,它的注册地址是高新区一栋写字楼的虚拟办公室,实际并无人员常驻。我们实地核查时发现,该地址挂靠了十七家公司。”
“第二,它的股东结构极其复杂。”第二张图表显示出一个树状图,层层嵌套的持股关系像迷宫一样,“表面上的法人代表是吴文涛,四十五岁,海归金融背景。但通过股权穿透,我们发现实际控制方是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一只私募基金,而这只基金的最终受益人无法追溯。”
林峰点点头:“继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发现。”顾清晏调出第三张图表,上面是二十七家新能源企业的名单,“我们审计了这二十七家企业过去三年的财政补贴申请材料。发现一个共同特征:它们提交的技术方案、财务测算、市场分析报告,存在高度模板化的痕迹。经过文本比对分析,有百分之八十五的内容雷同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这意味着,这些所谓的‘技术方案’,很可能出自同一个模板库。而东海远景投资咨询公司,就是提供这个模板的服务商。”
“换句话说,他们在系统性地协助企业骗取国家补贴。”林峰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的。而且手法很专业。”顾清晏说,“他们深谙政策漏洞,知道如何包装项目、如何虚增投资、如何编造技术指标。我们初步估算,这二十七家企业三年来获得的补贴总额超过十五亿元,其中至少有四亿元属于违规获取。”
十五亿。四亿。
林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加快了。这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有组织、有规模、专业化的骗补产业链。而“东海远景投资”就是这个产业链的关键枢纽。
“顾厅长,这个吴文涛,你们接触过吗?”林峰问。
“我们试图以常规审计询问的方式约谈他,但他的助理回复说吴总在国外出差,归期未定。”顾清晏说,“我们调查了他的出入境记录,发现他确实在半个月前去了香港,但从香港之后的行程就无法追踪了。”
“他察觉了。”林峰判断。
“有可能。我们的审计虽然低调,但毕竟涉及二十七家企业,难免走漏风声。”顾清晏说,“不过我们已经冻结了这家公司的所有银行账户,并协调市场监管部门将其列入异常经营名录。”
“做得好。”林峰说,“但还不够。我怀疑这家公司不止是骗补中间商,它很可能还承担着其他功能。”
他正要继续说,杨学民走过来,低声道:“省长,秦队的视频接通了。”
林峰对顾清晏说:“顾厅长,请稍等,我接一个重要讯问。”
画面切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狭小的房间,墙壁是浅灰色的,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秦风坐在桌子一侧,另一侧是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手上戴着手铐,脸上有瘀伤,但眼神依然桀骜。
“头儿,这就是昨晚抓到的那个,代号‘灰狼’。”秦风对着镜头说,“他会说一点英语,我们可以交流。”
林峰看着屏幕里的雇佣兵,用英语开口:“灰狼先生,听说你想和我谈条件?”
灰狼抬起头,盯着屏幕里的林峰,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你就是他们要杀的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很多人这么说过,但他们都错了。”林峰语气平静,“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妙。持械袭击华夏高级官员,这个罪名足够你在监狱里待一辈子。但如果你配合,也许还有转机。”
“转机?”灰狼嗤笑,“你们能给我什么?钱?自由?别开玩笑了。”
“我们能给你的,是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活下去的机会。”林峰身体前倾,眼神透过屏幕直视对方,“‘牧羊人’组织不会救你。对他们来说,任务失败的人就是弃子。你咬毒自杀的衣领被我们拿掉了,但你以为他们不会用其他方式灭口?”
灰狼的表情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