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福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花：“以前种菜，看天吃饭。天旱了愁，雨多了愁，刮风了愁，降温了愁。现在有了这些设备，心里踏实多了。虽然投入大了点，但收成稳了，价格高了，算下来还是赚。”
他领着林峰在大棚里转，边走边讲：“这黄瓜，用了补光，长得直，颜色绿，卖相好。这辣椒，恒温环境下，皮薄肉厚，辣度均匀。这茄子……”
如数家珍。这个老菜农对自己种的每一棵菜，都了如指掌。
林峰认真听着，不时问些技术细节。陈有福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的，楚月在旁边补充。
十一点半，他们离开大棚，去陈有福家。
陈家在基地旁边，是栋两层小楼，白墙红瓦，院子宽敞。院里停着一辆小货车，车身上印着“东海科技菜·直供新鲜”的字样。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典型的农家景象。
但走进屋里，就能看出不同——客厅里摆着电脑、打印机、直播设备。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全国地图，上面插满了红色小旗。
“这些旗是……”林峰问。
“是我女儿小雨的‘战绩’。”陈有福脸上满是骄傲，“每一面旗，代表一个城市有我们的客户。最远卖到黑河，最南卖到三亚。”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走下来，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但眼神灵动，透着股机灵劲儿。
“爸，菜准备好了。”她说完，看向林峰，稍微有些紧张，“林省长好，我是陈小雨。”
“你好。”林峰微笑，“听你父亲说，你把家里的菜卖到了全国？”
“嗯。”陈小雨点头，放松了些，“我学的是电子商务，去年毕业。看到家里大棚的菜品质好，但走传统批发价格上不去，就试着搞直播带货。没想到，一下子火了。”
她打开手机，调出直播平台的后台数据：“现在我们有十二万粉丝，复购率65%。上个月销售额四十六万，这个月估计能破五十万。”
林峰看着那些数据——用户分布、复购率、客单价、好评率，都相当不错。更难得的是，陈小雨还做了用户画像分析，知道自己的客户主要是城市白领、年轻妈妈、注重健康的中老年人。
“有什么困难吗？”他问。
陈小雨想了想，认真地说：“最大的困难是标准化。虽然我们大棚的菜品质稳定，但其他农户的菜参差不齐。有些客户收到货，发现和直播里看的不一样，就会给差评。我们想搞品牌，但供应链管控很难。”
楚月插话：“这确实是普遍问题。农产品电商发展太快，但标准体系、溯源体系、品控体系跟不上。有些商家为了冲销量，以次充好，坏了整个行业的名声。”
林峰记下了这个点。发展中的问题，必须在发展中解决。
中午十二点，开饭了。
饭菜很简单：清炒黄瓜、西红柿炒蛋、辣椒炒肉、茄子煲，还有个紫菜蛋花汤。全是自家大棚产的，现摘现做。
陈有福老伴手艺不错，菜炒得香。米饭是新收的本地稻，粒粒饱满。
吃饭时，陈有福打开了话匣子：“林省长，不瞒您说，三年前我家可没这光景。那时候就三个土棚，种点常规菜，一斤卖块把钱。除去成本，一年挣个三五万，刚够糊口。”
他喝了口啤酒，继续说：“后来镇上推广科技大棚，我第一个报名——不是胆大，是没办法。儿子上大学要钱，女儿也要钱，不拼一把不行。当时投了十几万，把家底都掏空了，还借了五万。”
“现在呢？”林峰问。
“现在？”陈有福笑了，“贷款早还清了。去年净收入三十二万，今年估计能破四十万。儿子在省城工作，不用我们操心。女儿在家搞电商，比在外面打工强。老伴也不用下地了，就在家做做饭、帮帮小雨。”
他老伴在一旁插话：“以前种地，累死累活还挣不到钱。现在好了，老头子管大棚，女儿管卖，我管后勤，一家人各有各的事，日子有奔头。”
陈小雨也说：“我们同学都说我傻，大学毕业回乡种地。可我觉得，现在这种地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用科技，用网络，把好菜卖到全国。这不比在城里挤地铁、加班强？”
林峰听着，心里感慨。这就是产业升级的意义——不仅是大城市的高楼大厦、高科技园区，也包括乡村的蔬菜大棚、农民的家庭。发展必须是全面的，惠及所有人的。
吃完饭，林峰和楚月在院子里喝茶。陈有福去大棚忙了，陈小雨在屋里处理订单。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来，斑斑驳驳。远处是连绵的蔬菜大棚，近处是农家小院，构成一幅和谐的画卷。
“楚月，这个巡展效果怎么样？”林峰问。
“超出预期。”楚月给他斟茶，“原计划走十个乡镇，现在要求追加的乡镇有二十三个。农民不是不接受新技术，是要看到真效果。老陈这样的成功案例，比任何宣传都有力。”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问题也不少。像小雨说的标准化问题，还有技术服务的跟进问题，金融支持的问题。有些农民想搞，但贷不到款；有些搞了，但出了问题找不到人修。”
“你有什么建议？”
“我觉得，不能只推广技术，要推广‘技术+服务+金融’的全套解决方案。”楚月说得很认真，“企业提供设备和技术，政府搭建服务平台和金融支持，农民只管用好技术种好菜。这样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林峰点头。这个思路很对。发展农业现代化，不是把设备卖给农民就完了，要有完整的产业生态。
两人正聊着，陈小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林省长，楚老师，我有个想法。”她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林峰鼓励道。
“我想牵头搞个‘东海科技菜农联盟’。”陈小雨翻开笔记本，上面是她画的架构图，“把用同样技术种菜的农户组织起来，统一标准、统一品牌、统一销售。我们自己做品控，自己做溯源，自己定分级标准。这样既能保证品质，又能提高议价能力。”
她越说越自信：“现在单打独斗，量小力薄。如果能把全镇、甚至全县的科技菜农联合起来，我们就能对接大型商超、高端餐厅、企事业单位食堂。价格能提30%，销量能翻几倍。”
楚月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我帮你联系农业农村局、市场监管局，争取政策支持。”
林峰也赞赏地看着这个年轻姑娘。有想法，有行动力，还有家乡情怀。这就是新时代的新农人。
下午两点，林峰准备离开。陈有福一家人送到院门口。
“林省长，谢谢您来看我们。”陈有福搓着手，“我们就是普通农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一句：现在的政策好，我们一定好好干。”
“是你们自己干得好。”林峰和他握手，“有什么困难，随时反映。政府就是为老百姓服务的。”
车队驶离陈家小院。后视镜里，陈有福一家人还站在门口挥手。
回程路上，楚月坐林峰的车。两人继续讨论农业科技推广的事。
“林省长，您知道我最感动的是什么吗？”楚月忽然说。
“什么？”
“不是老陈家收入翻了三倍，不是小雨的电商做得多成功。”楚月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是他们的精神状态。您看到了吗？老陈讲他的大棚时，眼睛在发光。小雨谈她的联盟构想时，整个人在发光。那种对未来的信心，对生活的热爱，是科技带给他们的最宝贵的东西。”
林峰沉默片刻，说：“科技要有温度，就要让最普通的人受益。你做到了。”
楚月轻轻摇头：“不是我做到了，是我们一起做到了。没有您推动的产业政策，没有许薇团队的钠电池技术，没有各部门的协同支持，单靠文化巡展，改变不了什么。”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峰：“科技是硬实力，文化是软实力，但最终都要落到人的幸福上。这是我这些年在东海最大的感悟。”
林峰点头。这话说得透彻。
车快到市区时，杨学民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脸色微变，转身对林峰说：“省长，市场监管局紧急报告。近期农产品电商投诉激增，主要是以次充好、货不对板。有消费者反映，买的‘东海科技菜’实际是普通菜，价格却贵三倍。”
楚月眉头皱起：“这么快就出问题了。”
林峰表情平静：“发展快了，问题自然会暴露。关键是能不能正视问题、解决问题。”
他对杨学民说：“通知市场监管局、农业农村局、商务局，明天上午开会。主题就一个：规范农产品电商市场，保护‘东海科技菜’品牌。把陈小雨也请来，她在一线，最了解情况。”
“是。”
车驶入市区，夕阳西下。
林峰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心里想着那片田野，想着陈有福家的大棚，想着陈小雨的电商页面，也想着那些投诉。
发展从来不是田园诗，总有杂音，总有波折。
但只要有光，只要人们在努力，路就会一直向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