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号,周五,上午九点十五分。
林峰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明年一季度重大项目开工安排的文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杨学民推门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
“省长,省纪委的沈墨同志来了。”杨学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楼下会客室,说……有重要情况需要您配合了解。”
林峰放下笔,抬起头。窗外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他能感觉到杨学民语气里那种压抑的紧张。
“几个人?”
“两位,沈墨同志和一位女同事。”杨学民顿了顿,“带了一个文件袋,看起来……很正式。”
林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还有心思把桌面上的文件摆放整齐,将钢笔插回笔筒。做完这些,他才看向杨学民:“通知王志远省长,上午的常务会议改期。另外,告诉办公厅,正常工作照常进行。”
“省长,要不要先联系一下……”杨学民欲言又止。
“不用。”林峰摆摆手,“纪委同志来,是正常工作。配合调查,也是我们的义务。”
他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很安静。几个工作人员看到他,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不知所措。林峰朝他们点点头,表情平静,脚步沉稳地走向电梯。
省政府一楼东侧的小会客室,通常用于接待不便于进入办公区的访客。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米白色的墙壁,深蓝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此刻,绿萝的叶子在空调暖风下微微颤动。
沈墨已经在沙发上等候。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坐姿笔挺,深色西装一丝不苟,脸上是纪检干部特有的那种平静而锐利的神情。旁边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同事陆雨晴,正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沈书记,陆处长。”林峰走进来,主动伸出手。
“林省长。”沈墨站起身,握手时力度适中,时间也恰到好处,“打扰您工作了。有个情况需要向您通报,并请您配合核实。”
三人落座。杨学民端来茶水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会客室里只剩下三个人,空调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沈墨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材料,但没有直接递给林峰,而是放在茶几上,用右手按住。
“林省长,今天上午八点四十分,省纪委收到一份实名举报。”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举报人是东海市‘宏达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赵宏达。他举报称,您在担任省长期间,通过您的表弟刘建国,代持‘华夏芯半导体有限公司’上市前的原始股,约占总股本的0.5%,按当前市值计算,价值约二点五亿元。”
林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光。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
沈墨继续道:“赵宏达提供了三份证据:第一,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甲方是刘建国,乙方是一个空壳公司,协议约定代持华夏芯0.5%的股份。第二,林建国与赵宏达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显示刘建国曾提到‘我表哥那份’。第三,一笔五百万的转账记录,显示赵宏达的公司向林建国的账户转账,备注是‘股权代持保证金’。”
他把三份复印件推到茶几中央。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按照程序,接到实名举报后,纪委必须启动初步核实。”沈墨看着林峰,“根据相关规定,在核实期间,被举报人需要暂停职务,配合调查。这是组织程序,请您理解。”
林峰沉默了几秒钟。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墨和陆雨晴都注意到——他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我配合。”林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有三个问题。”
“您说。”
“第一,所谓的表弟刘建国,是我的远房表亲,我母亲那边的亲戚,住在西南山区。我们上次见面是十年前,之后几乎没有联系。纪委可以通过户籍系统、通讯记录核实。”
“第二,股权代持协议,需要做笔迹鉴定。我要求请华夏司法鉴定中心的专家参与,确保公正。”
“第三,赵宏达这个人我认识。三年前他的公司在高新区违规建设,被责令拆除,他托人找到我,希望通融,被我拒绝了。后来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对我的不满。这个情况,纪委应该可以查到记录。”
沈墨和陆雨晴对视一眼。林峰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没有愤怒,没有辩解,没有委屈,就是冷静地提出三个核查方向。
而且每个方向,都直指要害。
“林省长,您说的这些,我们都会核实。”沈墨说,“但程序就是程序。从现在起,请您暂停省长职务,在指定地点配合调查。这是省委的决定。”
林峰点点头,站起身:“好。我需要打个电话给我爱人,她今天在医院有手术,说好了中午一起吃饭。”
“可以。”沈墨也站起来,“用我的手机打吧,开免提。这是规定,请您理解。”
林峰接过沈墨递来的手机,拨通了姜欣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的嘈杂声。
“喂,哪位?”姜欣的声音有些疲惫。
“姜欣,是我。”林峰的声音依然平稳,“中午不能一起吃饭了,省纪委有些工作需要我配合,可能要几天时间。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姜欣的声音陡然提高:“林峰,你……你现在在哪?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很好,在省政府。”林峰说,“就是正常工作配合。你该做手术做手术,该吃饭吃饭,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姜欣的声音带着哽咽,但很快就压下去了,“行,我知道了。你……你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沈墨看着林峰递回手机时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要么是演技超群,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
上午十点,林峰被带到省纪委的一处专门用于配合调查的地点。这不是审讯室,而是一个标准的两居室,有卧室、书房、卫生间,陈设简单但干净。窗户装了防护栏,但采光很好。
沈墨亲自把林峰送进来:“林省长,委屈您在这里住几天。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可以跟工作人员说。调查期间,不能与外界联系,这是规定。”
“理解。”林峰走进房间,环顾四周,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有纸笔吗?我正好有些工作思考可以写下来。”
沈墨愣了一下,点点头:“我让人送来。”
门轻轻关上。林峰独自坐在房间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十几年了。
从退伍转业到现在,十几年官场生涯,经历过太多风雨。但像今天这样被实名举报、暂停职务,还是第一次。
他不怕调查。清白就是清白,假的就是假的。
但他担心的是——这次诬告,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目的到底是什么?
与此同时,东海省人民医院心外科。
姜欣刚结束一台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正在洗手。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她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但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把内心的不安也一并冲走。
护士长周倩走进来,看到她脸色不对,轻声问:“姜主任,您没事吧?”
“没事。”姜欣关掉水龙头,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平时总是温婉、此刻却有些苍白的脸,“周护士长,下午的门诊帮我调一下吧,我……我有点事要处理。”
“好的,我马上安排。”周倩犹豫了一下,“姜主任,我刚才听说……林省长他……”
消息传得真快。姜欣苦笑。省纪委的车开进省政府大院,不到半小时,整个东海官场都知道了。
“没事,配合调查而已。”她说得很轻,但手指微微颤抖。
走出手术区,姜欣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院长那里。她敲门进去时,院长正在接电话,看到她,匆匆说了几句就挂断了。
“姜主任,你……”
“院长,我要请假。”姜欣直截了当,“半天,不,一天。我要去趟省政府。”
“姜主任,这个节骨眼上,你最好……”院长欲言又止。
“我丈夫被诬告了。”姜欣的声音突然提高,眼圈发红,“我必须去说清楚。院长,您知道林峰是什么样的人吗?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回家累得话都不想说,有时候吃着饭都能睡着。他图什么?图钱?图权?他要是真图那些,十几年前就不会选择转业到地方,在部队他前途更好!”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这三年,把东海当成家,把老百姓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别人下班了,他还在办公室看文件;别人休假了,他还在基层调研。心里装的是天下’这样的一个人,现在被人举报收干股?二点五个亿?真是笑话!”
院长默默递过纸巾。等姜欣情绪稍微平复,他才说:“姜主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现在去省政府,能做什么呢?纪委办案有纪委的程序。”
“我要见考察组的领导。”姜欣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要告诉他们,林峰是什么样的人。就算组织上不相信我,我也要说。”
院长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给你批假。但你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冲动。”
“谢谢院长。”
上午十一点,姜欣乘车来到省政府。她没有去主楼,而是直接去了省纪委所在的附楼。在一楼接待室,她要求见纪委领导。
接待的年轻干部很为难:“同志,纪委办案期间,不能……”
“我是林峰的爱人,姜欣。”她拿出工作证,“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说几句话。如果纪委领导没空,那我要见中央考察组的江天明部长。”
年轻干部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省长的夫人会直接找上门,更没想到她会提出要见考察组组长。
“您稍等,我请示一下。”
五分钟后,江天明真的下来了。同行的还有沈墨和陆雨晴。
小会议室里,姜欣坐在三位领导对面。她今天穿了深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下的手术服,脸上还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
“江部长,沈书记,陆处长。”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按规矩我不该来。但我必须来。”
江天明示意她继续说。
“林峰是我丈夫,我们结婚十八年了。”姜欣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这十八年,我看着他从一个退伍兵,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他所有的缺点——脾气急,说话直,不会讨好领导,有时候为了工作连家都不顾。”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但我也知道他所有的优点——正直,担当,心里装着老百姓。三年前他来东海时,我问他‘为什么要接这个担子,明明知道很难’。他说‘总得有人去做难事’。”
“这三年,他回家的次数,我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儿子中考,他在开防汛会议;我生日,他在外地调研;
姜欣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怨他,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做的事,是为了东海七百万人能过上好日子。这样的人,会去收二点五个亿的干股?江部长,您信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陆雨晴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沈墨表情复杂。江天明则静静地看着姜欣,这个平时温婉如水的女人,此刻像一头护崽的母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