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日,巴黎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
塞纳河左岸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大楼内,世界能源转型峰会主会场已经座无虚席。来自六十多个国家的能源部长、企业领袖和专家学者齐聚于此,会场内悬挂着英、法、中、俄、西五种语言的同声传译标识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低语声。
周岚坐在华夏代表团区域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内搭珍珠白真丝衬衫,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四十六岁的女人,岁月在眼角留下了细纹,但那种知性干练的气质反而愈加迷人。
她面前的桌牌上写着:“ZHOU Lan - Direeral, Departnt of Iional Cooperation, National Energy Adistration, a.”
会议已经进行到第二天。
上午的议程是关于“全球可再生能源政策协调”的部长级圆桌讨论。此刻发言的是德国经济与能源部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用略带口音的英语阐述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
周岚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同传耳机上,但注意力并未完全集中在发言内容上。她的左手无名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很轻,几乎无人察觉。
昨晚抵达巴黎后,她收到了国内发来的加密简报:刘振东被带走调查,赵文彬供出与沈书昀的联系,李锐截获的加密信息指向“收割者”……
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逐渐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而今天,根据国内情报,那个代号“导师”的男人——戴维·米勒,也会以“战略与国际分析中心”高级研究员的身份出席这次峰会。
他会在哪里出现?
周岚的目光缓缓扫过会场。前排是各国部长和主要国际组织负责人,中间是大型能源企业高管,后排是学者和媒体。一千多人的会场,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
但直觉告诉她,那个人不会坐在显眼的位置。
他会选择观察,而不是被观察。
“……因此,我们认为,全球能源转型必须建立在公平、透明的规则基础上。”德国部长的发言进入尾声,“任何国家的单边行动,都可能破坏全球供应链的稳定。”
话音落下,会场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周岚没有鼓掌。她知道,这番话看似中立,实则暗有所指——最近华夏在钠电池和光伏领域的突破,已经让某些传统能源强国感到了压力。
“人宣布。
周岚摘下降噪耳机,站起身,走向发言席。高跟鞋敲击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会场里不少目光聚焦过来——她是今天上午唯一发言的女性官员。
站在发言台前,周岚调整了一下麦克风高度,环视全场,用流利的英语开口:
“感谢主席先生。各位同仁,女士们先生们,我想从三个数字说起。”
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东方女性特有的柔和,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第一,八亿。这是目前全球仍然缺乏稳定电力供应的人口数量,主要分布在非洲和亚洲的发展中国家。”
“第二,百分之七十五。这是国际能源署预测的,到2040年可再生能源在全球发电结构中的占比目标。”
“第三,三十。这是华夏承诺的,到2030年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比2005年下降的百分比——实际上,我们在2025年就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
会场安静下来。
“这三个数字告诉我们什么?”周岚顿了顿,“告诉我们,能源转型不是口号,而是解决八亿人用电需求的现实路径;不是零和博弈,而是全球百分之七十五电力清洁化的共同目标;更不是地缘政治工具,而是关乎全人类可持续发展的庄严承诺。”
她调出PPT,屏幕上出现华夏西北地区的光伏电站航拍图——蓝色的光伏板在戈壁滩上铺展成海洋,蔚为壮观。
“在华夏,我们正在建设世界上最大的清洁能源系统。仅去年一年,新增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就相当于一个法国的总装机容量。但我们不认为这是‘华夏奇迹’,我们认为,这是华夏作为负责任大国,为全球能源转型提供的‘华夏方案’。”
翻页,屏幕上出现钠电池技术的示意图。
“以钠离子电池为例。这项技术的突破,不仅意味着更安全、更廉价的储能选择,更意味着全球能源转型可以摆脱对稀缺矿产的依赖。钠是地壳中含量第六的元素,海水里取之不尽。我们已经开发出环保的海水提钠技术,并愿意与所有感兴趣的国家分享。”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岚捕捉到了一些表情变化——有人点头赞许,有人皱眉沉思,也有人眼神闪烁。
她的目光扫过会场右后方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头发灰白、戴着无框眼镜的西方男人,大约六十岁,穿着深蓝色西装,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他的脸上带着学者式的温和微笑,但眼神却很锐利。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那男人微微点头,像是在礼貌致意。
周岚的视线没有停留,自然地移开,继续发言:
“最后,我想强调一点:能源转型的成功,不取决于哪个国家技术更先进,而取决于我们能否建立真正包容、共赢的合作机制。华夏愿意为此贡献力量。谢谢。”
掌声比刚才热烈许多。
周岚走下发言席,回到座位。同行的年轻翻译小林凑过来低声说:“周司长,讲得真好。我观察了,好多人都在认真记笔记。”
“嗯。”周岚轻声应道,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余光注意到,右后方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已经起身,在助理的陪同下悄然离开了会场。
戴维·米勒。
她几乎可以肯定。
巴黎时间中午十二点,峰会午间酒会。
酒会在总部大楼三层的空中花园举行。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摆满了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条餐桌,上面陈列着法式冷盘、奶酪、水果和各式甜点。侍者托着香槟盘在人群中穿梭,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周岚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落地窗边。窗外是巴黎市区的景色,埃菲尔铁塔在远处露出尖顶,塞纳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她已经和三位能源部长、两位国际组织负责人进行了简短交流。现在借着片刻空闲,观察着酒会上的各色人物。
“周司长,您的发言非常精彩。”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说的是英语,带着纯正的美式口音。
周岚转过身。
戴维·米勒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杯香槟。他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大约一米八,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臃肿。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齐,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眼神温和而深邃。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配浅蓝色领带,袖口露出精致的铂金袖扣。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位儒雅的大学教授,或者某家大公司的资深顾问。
但周岚知道,这副温和外表下藏着什么。
“米勒博士,幸会。”周岚微笑回应,用的是对方的学术头衔——戴维·米勒拥有哈佛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这层身份比智库研究员更中性。
“可以称呼我戴维。”米勒举了举酒杯,“不介意我占用您几分钟时间吧?我对您提到的钠电池技术很感兴趣。”
“当然。”周岚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两人走到窗边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离主人群有十几米远,旁边是一株高大的绿植,既能保持交谈的私密性,又不至于显得过于隐蔽——在这种场合,公开的交谈反而比私密交谈更安全。
“周司长的发言中提到,钠的资源可持续性更高。”米勒抿了一口香槟,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确实是个优势。不过,我有个技术性的疑问。”
“请讲。”
“大规模从海水中提取钠,能耗和环境影响如何?”米勒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那是学者探讨专业问题时的神情,“您知道,海水淡化本身就需要大量能源。如果提取钠的能耗过高,那么钠电池的全生命周期碳排放,可能并不比锂电池低多少。”
问题很专业,也很有针对性。
周岚心里微微一凛。对方显然做了功课,不是随意闲聊。
“很好的问题。”她从容回应,“我们采用的是一种新型电渗析耦合膜技术。与传统海水淡化相比,能耗降低了百分之四十。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提钠工厂都建在沿海光伏或风电基地附近,直接使用清洁电力。这是全产业链的绿色设计。”
米勒点点头,但眼神里仍有疑虑:“很巧妙的方案。不过,技术的背后,往往是地缘政治的延伸。我注意到,华夏在非洲的能源项目投资增长很快。这被一些观察家解读为……用资源换影响力。”
话锋转了。
从技术问题,跳到了政治指控。
周岚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平和:“米勒博士,您提到非洲。那我想请问,在华夏投资非洲能源基础设施之前,非洲的电力普及率是多少?”
米勒没有立即回答。
“是百分之四十三。”周岚自问自答,“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经提升到百分之五十六。我们在安哥拉建设的太阳能电站,为三十万人提供了稳定电力;在肯尼亚的地热项目,解决了首都内罗毕百分之四十的用电需求。”
她顿了顿,直视米勒的眼睛:“如果我们信奉的互利共赢被批评为‘新殖民主义’,那么我想反问,让非洲国家长期处于能源贫困状态,又是什么主义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酒会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米勒的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微笑,但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很精彩的辩论。”他缓缓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周司长的逻辑很严密。不过,国际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时候,善意的举动也会被误解,尤其是当这些举动伴随着强大的经济和技术实力时。”
“所以我们更需要沟通和对话。”周岚说,“就像今天这样的峰会。把问题摆在桌面上谈,比在背后猜测和指责要好得多。”
“同意。”米勒举杯致意,“希望未来在更多场合能与周司长交流。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话者。”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顺便代我向林峰副主任问好。我读过他关于产业政策的几篇文章,很有见地。他是一位……令人敬畏的对手。”
最后这个词,他用的是“foridable oppo”。
周岚的心脏微微收紧。
对方主动提及林峰,不是偶然。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示威——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的背景,知道你背后的人,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对抗关系。
“我会转达。”周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对方只是提到了一个普通同事,“林主任确实很优秀,他一直致力于推动华夏的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
“看得出来。”米勒意味深长地说,“从他主导的‘长城计划’,到现在的钠电池产业化,每一步都很有战略眼光。不过……”
他话锋一转:“战略执行的过程中,总会遇到各种意外。比如内部人员的问题,技术路线的分歧,国际规则的约束。这些意外,往往会影响最终的成果。”
话里有话。
周岚立刻联想到刘振东的案子。难道对方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说,这只是一般性的心理施压?
“任何重大战略都会面临挑战。”她平静回应,“关键是如何应对。华夏有句古话:真金不怕火炼。真正的实力,是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体现出来的。”
“说得好。”米勒看了看手表,“抱歉,我接下来还有个会议。很高兴能与您交谈,周司长。”
“我也很荣幸。”
两人礼节性地握手。米勒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时间恰到好处,既不过于短暂显得敷衍,也不过于长久显得刻意。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
周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里的气泡水已经不怎么凉了,但她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让微甜的气泡在舌尖绽开。
胸前佩戴的那枚珍珠胸针内侧,微型震动器传来两下轻微的震动——这是安保人员发来的信号,表示检测到异常。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耳垂,这是预设的确认信号:知道了。
巴黎时间下午一点,华夏代表团下榻的酒店套房。
周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她的黑色小手包。两名安保人员站在旁边,一个叫陈剑,三十出头,国字脸,表情严肃;另一个叫苏雨晴,二十七八岁,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探测设备。
“周司长,酒会期间我们检测到三次定向扫描信号。”苏雨晴汇报道,声音压得很低,“信号源移动轨迹与戴维·米勒的随行人员之一高度重合。那人是个亚裔面孔,大约三十五岁,戴黑框眼镜,一直站在距离您十五到二十米的位置。”
“扫描的目的是什么?”周岚问。
“应该是想探测您是否携带加密通信设备,或者尝试入侵您的手机。”陈剑回答,“不过您的手机有最高级别的安全防护,他们应该没有得手。”
周岚点点头:“酒会结束后的路上呢?”
“回酒店的车队全程安全。”陈剑说,“但我们刚才检查您的手包时,发现了这个。”
他从证物袋里取出一个米粒大小的银色圆片,放在茶几上的白纸上。圆片极薄,直径不超过三毫米,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追踪器?”周岚眉头微皱。
“是的,最新型号的射频追踪器。”苏雨晴用镊子夹起圆片,小心地放在探测设备的感应区,“工作频率在2.4GHz,有效范围大约五百米。电池续航七十二小时。它被贴在您手包的内侧夹层里,贴得很隐蔽,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什么时候被贴上的?”
“应该是酒会期间。”陈剑分析,“您的手包大部分时间都随身携带,只有两个短暂的空档:一次是您去洗手间时,把手包交给苏雨晴保管;另一次是您与法国能源部长交谈时,把手包放在了旁边的餐桌上。”
他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根据我们的监控记录,那个亚裔面孔的男子在这两个时间点都曾靠近您手包所在的位置。”
周岚看着茶几上的追踪器,眼神渐冷。
戴维·米勒。
先是在对话中试探和施压,又在暗中扫描探测,最后还悄悄贴上追踪器。一套组合拳,打得既隐蔽又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