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年轻人迟疑了下,“褚老师,国内最近风声有点紧。刘振东那边……”
“做好你的事。”褚世琛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其他的,不用操心。”
挂断电话,他起身走到窗边。六十二岁的年纪,他保养得很好,腰背挺直,头发染得乌黑,看上去像五十出头。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眼角的皱纹和手上淡淡的老年斑。
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京城,此刻在他眼里,像一盘复杂的棋局。他是下棋的人,也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人知道自己被摆在哪里,有人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另一台。来电显示:沈书昀。
褚世琛皱了皱眉,等铃声响到第五声才接起。
“褚老师,我是书昀。”沈书昀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很安静,“我在京城,想约您喝个茶,请教些学术问题。”
“书昀啊,”褚世琛笑了,“你从香港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现在在津门参加一个论坛,明天才回京城。这样,后天下午,老地方?”
“好的好的,打扰您了。”沈书昀很客气,“那后天下午三点,清心茶舍。”
“没问题。”
通话结束。褚世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沈书昀是罗兆辉的前手下,现在为米勒工作。这个时候来京城,还要“请教学术问题”,恐怕不是好事。
他走回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加密邮箱。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DTM”——戴维·米勒名字的缩写。
邮件很短:“情况有变,启动静默程序。‘老师’请做好学术交流的准备。”
褚世琛盯着屏幕,良久,敲下回复:“明白。学术交流是常态,不会中断。”
点击发送。他关掉电脑,重新拿起那本《资治通鉴》,这次真的看了起来。
午后一点,审计厅档案室。
顾清晏站在一排厚重的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调取出来的文件。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审计员,都屏着呼吸——顾厅长工作时的气场,总让人不自觉紧张。
“这笔‘新能源汽车电池回收技术国际合作研究’课题,经费两千万。”顾清晏指着文件上的数字,“承接单位是‘北京新能源科技研究院’,但课题实际执行方是新加坡的‘亚太可持续技术中心’。你们看这里——”
他翻到附件页:“课题成果要求里写着:‘提交国际领先的电池回收技术路线图,并完成三项核心技术的小试’。但最终提交的结题报告,只有一百二十页的PPT,没有任何实验数据,也没有小试报告。”
“这也能结题?”一个审计员忍不住问。
“评审专家组的组长是褚世琛。”顾清晏说,“他签了字,认为‘课题完成了既定目标,对制定国家电池回收政策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另一个审计员咂舌:“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所以才是高手。”顾清晏合上文件,“用合法的程序,包装非法的实质。两千万经费,真正用到研究上的可能不到两百万,其他都通过各种渠道流走了。而这一切,在纸面上都是合规的——有课题申请、有专家评审、有结题验收、有成果应用建议。”
他走向下一排档案柜:“继续查。褚世琛退休前五年,所有他参与评审或推荐的项目,一个不漏。”
下午三点,秦风从菲律宾发回最新情报。
视频通话里,秦风的脸在屏幕那头有些模糊,背景像是个临时指挥所:“林头,我们追踪到马库斯·吴的新动向。他昨天从吉隆坡飞回了马尼拉,但今天早上又离开了,目的地是柬埔寨金边。同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阿尔忒弥斯生物科技’的代表,另一个……”
他顿了顿:“是沈书昀。”
林峰眼神一凛:“沈书昀在柬埔寨?”
“我们查了航班记录,沈书昀是昨天从香港飞金边的。他在金边有间公寓,注册在一家壳公司名下。”秦风说,“更关键的是,我们截获了马库斯·吴的一条通讯,提到要在金边‘接收重要样本’。”
“样本……”林峰重复这个词,“是许薇的?”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秦风说,“我们已经和柬埔寨方面沟通,准备联合行动。不过林头,国内那边……褚世琛这条线,会不会和金边有关联?”
林峰思考片刻:“褚世琛的儿子褚明轩,常年待在伦敦,但他在东南亚有艺术品交易。你查一下,褚明轩最近有没有在金边的活动记录。”
“明白。”
通话结束。林峰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褚世琛、沈书昀、马库斯·吴、金边、样本……这些碎片在他脑中逐渐拼合。
下午四点,林峰召集紧急研判会。
与会者不多:刚从东海飞回来的顾清晏、外管局的沈梦予、公安部的周巡,还有视频连线的秦风。
顾清晏先汇报审计发现:“截至今天下午三点,我们梳理了褚世琛退休前五年参与的一百二十二个项目和课题。其中三十七个存在类似问题:课题经费虚高、成果注水、境外合作机构与米勒智库关联。涉及总金额超过六亿,最终流向境外的至少有两点八亿。”
他调出一张关系图:“这是目前查清的脉络。褚世琛作为‘老师’,不直接经手金钱,但提供政策动向和审批便利。刘振东是他的‘下游’,在具体操作层面配合。罗兆辉是白手套,负责跨境资金和技术对接。而境外,米勒是总指挥,马库斯·吴是行动执行者,沈书昀是法律和金融层面的辅助。”
沈梦予补充:“我们追踪的那个京城IP,昨天下午又活跃了。发出了三条交易指令,都是减持钠电池概念股。操作手法非常专业,但访问学术数据库的行为还在继续。我们正在排查那栋楼里所有公司的员工背景。”
周巡接着汇报审讯进展:“罗兆辉交代,褚世琛手里还有一个‘底牌’——是某位现任高级别领导的‘黑材料’。具体内容他不知道,但褚世琛曾暗示,这是‘保命符’,关键时刻能换一条生路。”
秦风在视频里说:“我们这边准备今晚在金边行动。柬埔寨警方已经布控,目标是沈书昀的公寓和马库斯·吴可能落脚的酒店。但‘样本’是什么,在哪里,还不确定。”
所有人汇报完,目光都看向林峰。
林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现在情况很清楚了。”他在白板上画了个三角形,“顶点是米勒,境外总指挥。左边这条边,是褚世琛—刘振东—罗兆辉这条国内线,负责信息和资金。右边这条边,是马库斯·吴—沈书昀—‘阿尔忒弥斯生物科技’这条行动线,负责物理威胁和基因样本。”
他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个圈:“而许薇,是他们的核心目标。为什么?因为她的天赋、她的知识、她的基因,都可能成为他们复制或控制的资产。”
马克笔在白板上点了点:“我们的策略也要分三条线:第一,国内反腐线,顾厅长和周主任负责,把褚世琛的犯罪证据做实,同时深挖他手里的‘底牌’;第二,金融监控线,沈处长负责,盯死那个京城IP和资金流向;第三,境外行动线,秦风负责,在金边打掉他们的‘样本’接收计划。”
他放下笔,环视众人:“三条线要协同,信息要共享。特别是国内线,褚世琛不是一般人,他有身份、有人脉、有‘底牌’。动他,必须稳、准、狠,一击致命,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什么时候动?”周巡问。
“等。”林峰说,“等秦风那边在金边动手,等顾厅长把审计证据链完全闭合,等沈处长锁定那个京城IP的真实身份。三条线都准备好了,我们同时收网。”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分。我给各位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三条线的完整行动方案。”
“是!”众人起身。
散会后,林峰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秋日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他想起了张克艰。那位半导体泰斗,此刻应该在七〇三所的顾问办公室里,戴着老花镜看最新的技术报告。他思考时会用右手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三快两慢。
褚世琛是“老师”。
张克艰是泰斗。
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林峰拿起手机,拨通了杨学民的电话:“学民,帮我约张克艰总工。就说……有个关于下一代半导体材料的技术问题,想请教他。时间定在明天上午。”
“好的主任。”
挂断电话,林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网已经撒开。
现在,是时候看看,能捞出多少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