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晚八点,上海东方体育中心。
能容纳一万八千人的场馆座无虚席。舞台中央,蔚来创始人李斌站在灯光下,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电池包剖面动画。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圆领衫,牛仔裤,像是随时要走进车间的工程师。
“各位,三年前我们发布第一代换电技术时,有人说蔚来活不过五年。”李斌的声音透过环绕音响传遍场馆,“今天我想说,蔚来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更好。”
他停顿,场馆里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因为今天,我们要开启一个新的时代。”李斌侧身,大屏幕上的动画切换——电池包结构层层分解,最后聚焦在正极材料的晶体结构上,“搭载‘昆仑钠芯’固态钠电池的蔚来ET7改款车型,现在发布!”
音乐骤响,灯光聚焦在舞台一侧。银灰色的ET7缓缓驶出,流线型车身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车停在李斌身旁,车门自动打开。
“数据说话。”李斌走到车旁,手搭在车顶,“CLTC综合工况续航:1050公里。”
场馆里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站起来鼓掌,闪光灯连成一片。
李斌等了几秒,继续:“快充性能:12分钟,从10%充到80%。低温性能:零下30度,续航保持率78%。安全性能:针刺、挤压、过充,全部通过最严苛测试。”
大屏幕实时播放测试视频:钢针穿透电池包,无烟无火;五十吨压力机缓慢压下,电池变形但未爆燃;充电电流超过标称值三倍,系统自动切断。
“最重要的是,”李斌提高音量,“这样的性能,价格不变。新款ET7起售价,四十五万八千元,与老款完全相同。”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李斌抬手示意安静:“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产能。现在我宣布:即日起开启预订,首月产能五千台,明年三月起月产能提升至两万台。另外……”他故意停顿,“前一万名预订用户,免费升级价值三万元的‘星辉银’专属车漆。”
后台数据监控屏幕上,预订数字开始飙升。
一千、五千、一万、两万……
发布会在九点结束。李斌回到后台休息室,助理递上实时数据:“李总,二十四小时预订量突破三万二,其中百分之四十选了最高配。”
李斌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数据很漂亮,但他脸上没什么笑容。
“联系‘华夏芯’温董了吗?”
“联系了,温董说下个月保证交付第一批五百套电池包,后续按月递增。”助理顿了顿,“不过温董也提醒,材料产能爬坡需要时间,让我们控制一下预期。”
“我知道。”李斌放下平板,“备车,去机场。”
“现在?您不是约了明天见投资人……”
“改签。”李斌抓起外套,“我得亲自去趟京城,见林主任。”
夜里十一点,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林峰的专车在出发层停下。他没下车,降下车窗,看着李斌从商务舱通道走出来。这位四十八岁的企业家脚步很快,身后只跟了一个助理。
“林主任,这么晚还麻烦您。”李斌坐进车里,语气带着歉意。
“应该的。”林峰示意司机开车,“发布会很成功,数据比预期的还好。”
“所以才更担心。”李斌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调出一份分析报告,“林主任您看,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市场反应。除了预订数据,还有资本市场、供应链、竞争对手的动态。”
林峰接过平板。报告很详细:宁德时代股价上涨8.7%,市值突破两千五百亿美元;比亚迪发布公告,宣布自研固态钠电池将于2024年量产;国轩高科、孚能科技等二线电池厂股价集体涨停;上游材料企业,特别是钠资源相关的公司,涨幅普遍超过10%。
“狂欢开始了。”林峰把平板递回去,“但狂欢之后,往往是混乱。”
“我就是担心这个。”李斌说,“现在产业链已经疯了。我回后台的路上,接到七个供应商的电话,都说有钠电池相关技术或材料,希望进入蔚来供应链。其中三个,我查了,上个月还在做锂电回收。”
林峰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过了半晌,他开口:“明天上午九点,发改委第三会议室,我召集主要企业开个会。你来参加。”
“好。”
车在长安街行驶。深夜的京城依旧车流不息,远处高楼的灯光在雾霾中晕染成一片光晕。
“李斌,”林峰忽然问,“如果让你来管这个产业,你最担心什么?”
李斌思考了几秒:“三件事。第一,低水平重复建设。大家看到风口就一拥而上,最后产能过剩,价格战,劣币驱逐良币。第二,技术泄露。现在国际车企都在盯着我们,挖人、窃密、专利纠纷,这些手段他们很熟练。第三,标准混乱。如果每家企业都搞自己的标准,产业链会碎片化,最终损害的是整个产业的竞争力。”
林峰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
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酒店停下。李斌下车前,林峰又说了一句:“明天的会,不用客气,该说什么说什么。”
“明白。”
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八点五十。
国家发改委第三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长条会议桌两侧,左边是政府官员:工信部装备工业司司长褚卫东、科技部高新司副司长、市场监管总局标准技术司司长;右边是企业代表: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华夏芯”董事长温知秋、蔚来李斌、比亚迪代表、国轩高科董事长。
林峰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林峰走到主位,没急着坐下,先扫视了一圈,“今天这个会,不记录,不报道,就说实话。”
他坐下,秘书杨学民关上门。
“钠电池产业化,开局很好。”林峰开口,“技术突破了,市场认可了,产业链也动起来了。但今天我想说的不是成绩,是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褚司长,你先说。工信部监测到什么情况?”
褚卫东扶了扶眼镜:“林主任,数据不太乐观。过去一个月,各地上报的钠电池相关项目,立项的有一百二十七个,计划总投资超过三千亿元。其中,真正有技术积累的不到三成,大部分是跟风。”
“具体。”
“比如,”褚卫东翻开笔记本,“某省一个原来做铅酸电池的企业,转型做钠电,技术来源是个大学实验室,专利都没申请全,就要投五十亿建厂。还有,一些地方政府为了招商引资,给出了土地免费、税收减免、甚至财政补贴的优惠政策,导致项目盲目上马。”
林峰看向温知秋:“温董,你们是技术源头,感受最深。”
温知秋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职业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没看材料,直接说:“过去两周,我接到了四十三家企业的技术合作请求,其中三十家我连名字都没听过。更麻烦的是,已经有三个我们团队的工程师被挖,开价是现在的三倍。”
“专利方面呢?”林峰问。
“已经发现两起侵权。”温知秋语气冷了下来,“一家江苏的企业,把我们刚刚公开的SYM-1制备方法改了三个参数,就敢说自己是原创。还有一家,从我们这里买了中试设备,转头就复制了三条生产线。”
李斌插话:“林主任,车企端也有问题。现在至少有五家车企宣布要推出钠电池车型,但用的电池来源五花八门。如果质量参差不齐,最后出事故,毁的是整个钠电池的口碑。”
林峰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所以,狂欢背后,危机四伏。”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
“今天这个会,要达成几个共识。”林峰写下第一个词:准入。“第一,工信部在一周内发布《钠离子电池产业准入条件》,实行白名单管理。没有核心技术、没有专利积累、没有人才团队的企业,一律不准入。”
褚卫东点头:“我们已经在起草。”
“第二,”林峰写下:标准。“市场监管总局牵头,成立钠电池国家标准委员会,温知秋担任主任委员。半年内,出台从材料到电池包的全套国家标准。不符合标准的产品,不准上市。”
标准技术司司长记录。
“第三,”林峰写下:联盟。“温董昨天跟我提了个建议,成立‘钠电产业联盟’。我觉得很好。联盟要做几件事:共享部分非核心专利,避免重复研发;建立共性技术研发平台;对外谈判时一致发声。”
曾毓群第一个表态:“宁德时代支持。我们愿意拿出十二项非核心专利,共享给联盟成员。”
温知秋接着说:“华夏芯可以开放材料测试平台。”
李斌:“蔚来愿意提供整车测试数据。”
其他企业代表纷纷点头。
“好。”林峰放下笔,“联盟的事,温董牵头筹备,下个月开成立大会。现在说第四件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国际市场。”
会议室里气氛一凝。
“周司长从欧洲发回消息,法国车企已经向欧盟委员会提交了申请,要求对华夏钠电池启动反倾销调查前期研判。”林峰走回座位,“理由是:华夏政府补贴导致产品价格过低,构成不公平竞争。”
“胡说八道!”国轩高科董事长忍不住拍桌子,“我们的成本优势来自技术突破,不是补贴!”
“但他们不会听这个。”林峰说,“所以,联盟的另一个任务,就是应对国际贸易摩擦。我们要准备好全套数据:成本构成、研发投入、专利清单。如果欧盟真启动调查,我们要在规则内打赢这场仗。”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散会后,林峰把温知秋单独留下。
“联盟的事,你压力最大。”林峰说,“技术上你是源头,产业上你要协调。需要什么支持?”
温知秋想了想:“两件事。第一,联盟需要法律地位,最好能注册成国家级产业创新组织。第二,需要一笔启动资金,至少五个亿,用于共性技术研发。”
“第一件我来办。第二件,”林峰说,“发改委、科技部、工信部各出一部分,企业再配一部分。具体比例,你们拿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