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启正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和远处长安街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终于,他抬起头:“林主任,魏家愿意接受‘合规审查’。不只是这三家公司,是整个集团,国内国外,所有业务。审查期间,我们配合所有调查;审查之后,我们按照国家标准整改。该关的关,该卖的卖,该交的……我们交。”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重。交,不只是交钱,更是交权,交历史包袱,交那些见不得光的牵连。
林峰点点头,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到魏启正面前。
“这是‘重点企业战略转型试点’的申报指南。”他说,“如果魏家通过合规审查,可以申请进入试点名单。名单上的企业,在政策支持、项目审批、融资便利、国际合作等方面,会有倾斜。”
魏启正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空头支票,是实实在在的路径——国家认可的战略转型企业,那意味的不仅是生存,更是重生。
“谢谢林主任。”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林峰也站起来,“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但启正,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转型的路,比守成难十倍。你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市场风险,还有技术壁垒、人才竞争、国际围堵。今天的选择,可能让魏家在未来三到五年都处于阵痛期。你准备好了吗?”
魏启正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笑容,有些苦涩,但更多是释然。
“林主任,我父亲常跟我说一句话:魏家三代做煤炭,最辉煌的时候,矿工下井前都要拜山神,求平安。但现在,没人拜山神了,都拜科技。时代变了,魏家不变,就是等死。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他收起文件,再次躬身:“我先走了。德国工厂的事,我会等秦风的联系。合规审查,我们随时准备好。”
“等等。”林峰叫住他,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齿轮环绕科技树,下方刻着“国家战略产业发展基金理事单位”。
“这个你带回去。”林峰把徽章递给魏启正,“挂在你们集团总部大厅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魏家,是国家战略的一部分。”
魏启正双手接过徽章,金属触感微凉,但重若千钧。
“一定。”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办公室门轻轻关上。林峰走回窗前,看着楼下魏启正的车驶离大厦,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夜色已深,华灯如昼。
杨学民推门进来:“林主任,魏启正提供的那些情报,要立刻转给李锐和秦风吗?”
“要。”林峰转身,“特别是德国工厂那条线,让秦风重点跟进。另外,通知魏清晏,明天上午来见我,我要亲自布置对魏家的合规审查。”
“魏清晏审查自己家族……”杨学民有些迟疑,“会不会有压力?”
“她如果有压力,就不会在淮北案里坚持原则了。”林峰说,“这是对她的考验,也是对魏家的考验。我们要看的,不仅是魏家能不能割肉,更要看清晏能不能大义灭亲。”
杨学民点点头,记录完毕准备离开。
“还有,”林峰叫住他,“通知温知秋,让她加快氢能催化剂的产业化进度。另外,让她联系一下晏惟清和褚砚舟——问问他们团队里,有没有懂德语、熟悉德国工业体系的人。我们可能需要派人去那家工厂。”
“您怀疑工厂里已经有他们的人?”
“不是怀疑,是确定。”林峰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关键词:吴文涛、德国工厂、特种轴承、ASML供应链。
“沃森布局两年,不会只靠控股就能控制生产线。他一定在工厂内部安插了人,可能是技术人员,可能是管理人员,甚至可能是……质检员。一个微小的数据篡改,一个不起眼的工艺偏差,就足以让一批轴承‘合格但不达标’,装进光刻机后,在关键时刻出问题。”
杨学民倒吸一口凉气:“那ASML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装作不知道。”林峰放下笔,“国际供应链,从来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政治、资本、情报,都掺在里面。”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魏启正留下的德国工厂资料:“所以我们要派人进去,不是去破坏,是去保护——保护那条生产线不被利用,保护那些轴承能真的达标,保护华夏芯的7n产线,将来装上这台光刻机时,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人选方面……”
“让温知秋推荐。”林峰说,“她懂技术,也懂人。记住,要低调,要以‘技术交流’‘学习考察’的名义去,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
杨学民离开后,办公室里恢复安静。
林峰重新站到窗前,看着这座不夜城。他知道,就在此刻,在合肥的科学岛上,谢耘可能还在实验室里调试参数;在上海的张江,温知秋可能还在产线上巡查;在金融城,沈梦予可能还在监控资金流向。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位上。
而他要做的,是把这些点连成线,把线织成网。
一张能接住所有明枪暗箭的网。
魏家的投诚,是这张网上的一个新节点。不是最重要的节点,但很关键——它意味着对手的阵营开始出现裂痕,意味着有些人开始选择站队。
而站队,从来都是连锁反应。
林峰拿起手机,拨通了周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背景音里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周岚应该还在办公室。
“周岚,魏启正今晚来找我了。”林峰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交底了?”
“交了,还带了投名状。”林峰简要说了德国工厂的事,“我想听听你的判断——魏家是真心转型,还是权宜之计?”
周岚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传来她起身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倒水声。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林峰,”她终于开口,“我在能源系统工作二十年,跟魏家打交道不下百次。魏启正这个人,有商人的精明,也有企业家的担当。他父亲那一代是‘资源为王’,到他这一代,他看到了资源的路越走越窄,所以一直想转型,但家族阻力太大。”
她顿了顿:“这次他能拿出五百亿投基金,能在淮北案后力挺清晏,现在又主动切割袁家关联……每一步都走得果断。我倾向于认为,他是真的想给魏家找条新路。”
“风险呢?”
“风险就是,家族内部反弹。”周岚说,“那三位住院的叔伯,手下还有一帮人。如果他们联手反扑,魏启正的位置不一定稳。所以……”
“所以我们要给他支持,但也要设防火墙。”林峰接话,“我让清晏负责魏家的合规审查,就是双重保险——既检验魏家的诚意,也保护清晏的独立性。”
“清晏那孩子……”周岚轻声说,“她不容易。”
“但她是最好的人选。”林峰说,“启正今天说,清晏已经和他谈过魏家配合调查的事。这说明,她早就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岚微微的叹息声,很轻,但林峰听出了里面的复杂情绪——有对晚辈的疼惜,有对原则的坚持,有对时局的无奈。
“林峰,”她换了话题,“萌萌那边,晏惟清找她聊过了。效果不错,她答应暂时不去那个氢能伦理研讨会了。但她说,学术交流不应该被政治化。”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周岚苦笑,“她不太服气,但至少听进去了。”
“慢慢来。”林峰说,“她需要时间理解,有些战场没有硝烟,但一样残酷。”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林峰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十分。他走回办公桌,开始批阅积压的文件。其中一份是“长城计划”的预算申请,秦风上午报上来的,数字很大,但他签了字。
另一份是沈梦予发回的做空资金最新流向,显示那九家基金又在加仓。他批注:继续监控,按原计划应对。
还有一份是温知秋的氢能催化剂中试方案,需要追加三亿资金。他也签了。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条战线。
而他是那个站在地图前的人,要把所有这些点、线、面,都纳入一个完整的战略框架。
凌晨时分,他终于处理完所有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
京城已经沉睡,但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可能是实验室,可能是医院,可能是值班室,也可能……是和他一样在思考如何守护这个国家的人。
林峰望着那些光,轻声自语: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那就看看,谁的棋力更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