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晚九时,赣州国安局审讯室。
邢砚声坐在审讯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黑色钢笔。他是国安部特派审讯专家,四十二岁,心理学博士,擅长从细微表情和语言矛盾中寻找突破口。对面坐着的是稀土企业华晟稀土的董事长骆镇铭,五十出头,头发稀疏,额头上沁着细密汗珠,双手不停地互相摩挲。
“骆董,考虑得怎么样了?”邢砚声声音温和,像在聊家常,“你昨天交代的那些事,我们已经核实了一部分。说实话,情况对你不太有利。”
骆镇铭嘴唇发干:“邢处长,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就是……就是想给公司引进点新技术,才找了冼主任牵线。我真不知道那家瑞士公司有问题……”
“不知道?”邢砚声放下钢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去年十一月,瑞士‘先锋材料科技公司’给你的个人账户转了五十万美元,备注是‘技术咨询费’。你一个稀土企业的董事长,给外国公司提供什么技术咨询?”
骆镇铭脸色刷白。
“还有,”邢砚声又抽出一份文件,“今年一月,你儿子骆家玮拿到了美国康奈尔大学的‘特殊人才’录取通知书,同时获得全额奖学金。但我们查了,康奈尔大学材料科学专业今年根本没有‘特殊人才’招生计划。你儿子的录取,是华盛顿一家教育基金会特批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家基金会,叫‘环太平洋科技教育基金’。它的董事之一,是艾德里安·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骆镇铭的肩膀垮了下去。
“骆董,你在行业里干了三十年,从技术员做到董事长,不容易。”邢砚声语气转为诚恳,“你儿子也很优秀,去年在国内的大学生科创大赛拿了一等奖。这样的年轻人,靠自己本事出国深造完全没问题。为什么要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路呢?”
骆镇铭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我说。但邢处长,能不能……别牵连我儿子?他不知道这些事,他真的以为是自己考上的……”
“那要看你的配合程度。”邢砚声递过去一杯水。
骆镇铭接过水杯,手还在抖,喝了一口才说:“是冼主任……冼明达牵的线。去年七月,我们行业协会有个去欧洲考察团,他是顾问。在柏林,他介绍我认识了艾德里安·吴,说是‘全球氢能创新中心’的专家。”
“艾德里安·吴当时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说华夏的稀土产业虽然规模大,但技术落后,特别是高端功能材料制备和废料回收。他说他们基金会有意向投资华夏企业,帮助技术升级。”骆镇铭回忆着,“我当时很高兴,华晟确实需要新技术,也缺资金。回国后,冼主任就帮我联系了那家瑞士公司。”
“那五十万美元呢?”
“那是……是‘技术顾问费’。”骆镇铭声音越来越低,“艾德里安·吴说,只要我定期提供华夏稀土行业的技术进展报告,特别是国家稀土集团的项目动态,就按季度付顾问费。我……我鬼迷心窍,想着这钱能给孩子出国用,就……”
“你提供了哪些情报?”邢砚声追问。
“主要是……国家稀土集团在赣南的新分离厂工艺参数、几家主要企业的产能扩张计划、还有……还有行业标准修订的讨论稿。”骆镇铭越说声音越小,“但都是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信息,真正核心的我没有……”
“冼明达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他……他负责牵线,也拿介绍费。”骆镇铭说,“每次我拿到钱,都要分给他三成。另外,他还让我帮忙介绍其他企业负责人给他认识,说是有‘合作机会’。我介绍了三家,都是中小型稀土企业。”
邢砚声快速记录:“这三家企业名字?”
骆镇铭说了三个名字。邢砚声立刻通过耳麦传给外面的同事:“立刻核查这三家企业。”
他转向骆镇铭:“继续说。冼明达还让你做过什么?”
“去年十月……他让我帮忙处理一批‘特殊原料’。”骆镇铭眼神闪烁。
“什么原料?”
“是……是从缅甸过来的离子型稀土原矿,大概两百吨。”骆镇铭不敢看邢砚声的眼睛,“手续不全,但冼主任说没问题,他有渠道可以‘补手续’。我就用公司的名义接了货,在厂里加工成初级产品,然后……然后通过香港的一家公司转出去了。”
“香港哪家公司?”
“‘鑫达贸易’。”骆镇铭说,“但我查过,那家公司已经注销了。”
邢砚声放下笔,身体靠回椅背:“骆董,你知道走私稀土是什么性质吗?”
“知道……”骆镇铭声音发颤,“所以我一直很害怕。但冼主任说……说上面有人,出不了事。”
“上面有人?”邢砚声捕捉到关键词,“谁?”
“他没具体说,只说……说是‘老领导’,在省里很有能量。”骆镇铭想了想,“对了,有一次他喝多了,提过一个名字……叫‘袁’什么。他说‘袁家的人虽然倒了,但树大根深,还有些枝枝蔓蔓在’。”
邢砚声眼神一凛。袁家旧部。
他站起身:“骆董,今天的审讯先到这里。你好好休息,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特别是冼明达提到的所有人名、公司名、时间地点。你的配合,对你自己、对你儿子,都很重要。”
走出审讯室,邢砚声立刻拨通了林峰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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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香港铜锣湾某高档公寓。
冼明达——也就是一个月前在香港游艇上与米勒会面的中山装男子——正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显示“W.Miller”,内容是简短的一句话:“五月十五日,老地方,有要事相商。”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都是华夏稀土行业协会的内部资料,包括《2027-2032年稀土产业发展规划(征求意见稿)》、《稀土废料循环利用技术路线图》、《稀土功能材料国际标准提案草案》。每份文件首页都盖着“内部资料 严禁外传”的红章。
冼明达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工信部稀土管理办公室副主任,正厅级。退休这三年来,他挂了个“华夏稀土行业协会首席顾问”的虚衔,看起来是在发挥余热,实际上……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手机响了,是他女儿从美国打来的视频电话。
“爸,我收到移民局的信了!”屏幕上,女儿冼雨欣二十六岁,在加州读博士,此刻满脸兴奋,“绿卡申请通过了!他们说我是‘杰出人才’,审批特别快!”
冼明达勉强挤出笑容:“好……好啊。通过了就好。”
“爸,你声音怎么怪怪的?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有点累。”冼明达转移话题,“你妈呢?”
“妈在做饭呢。她说等我绿卡下来,就申请探亲签证过来看我。”冼雨欣忽然压低声音,“爸,你那个朋友……艾德里安·吴先生,是不是帮了忙?我听说,他能影响移民局的评审委员会。”
冼明达心脏猛地一跳:“别乱说!你的绿卡是自己申请的,跟别人没关系。”
“哦……”女儿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对了爸,吴先生上次说的那个基金会奖学金,我也申请了。如果拿到的话,博士后的经费就不用愁了。”
“雨欣,听爸爸说,”冼明达声音严肃起来,“咱们家不缺钱,你好好读书就行,别总想着拿别人的资助。”
“知道啦。爸,我先挂了,还要改论文。”
视频挂断。冼明达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弹。书房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老旧的皮夹,里面夹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妻子和女儿笑得很开心,那是五年前拍的,他还没退休,女儿刚考上大学。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他喃喃自语。
敲门声响起,很轻。
冼明达一惊,迅速收起皮夹,整理表情:“谁?”
“冼主任,是我,小陈。”门外是公寓物业经理的声音,“楼下有位先生找您,说是从内地来的,姓邢。”
姓邢?冼明达心里一紧。他在内地认识的人里,没有姓邢的。
“就说我不在。”他压低声音。
“可是……他已经上来了。”物业经理的声音有些为难。
几乎同时,书房门被推开。不是物业经理,是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为首的正是一小时前还在赣州审讯骆镇铭的邢砚声。
“冼明达同志,”邢砚声出示证件,“国安部。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