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教授，”耳麦里传来周岚的声音，平稳如常，“这边准备好了。你那边随时可以开始。”
许薇深吸一口气。
“开始。”
上午十一时零三分，布鲁塞尔主会场。
巨幕上的实时画面切换到了电化学工作站的显示屏。一个质子交换膜燃料电池测试系统正在运行，氢气流量、氧气压力、输出电流密度……所有参数一目了然。
“渡边教授，”周岚看向日本代表团席位，“您或您指定的任何专家，可以随意指定测试条件。电压、温度、气体流量，任何参数，我们现场调整，现场出数据。”
渡边谦一沉默了三秒。
他开口：“0.65伏特电压，80摄氏度，氢气过量系数1.2。”
这是他实验室最常用的测试条件。他要看看，在完全一致的参数下，华夏的数据还能不能维持在95%以上。
周岚点头：“收到。”
指令通过加密信道传输到合肥。三秒后，许薇的手指在触摸屏上调整参数。画面中，电流密度曲线短暂波动，然后重新稳定。
数据开始跳动。
91.2%……93.7%……94.5%……
会场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摄像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声。
95.1%。
数字定格，分毫不差。
渡边谦一抿紧了嘴唇。
德国弗劳恩霍夫研究所的氢能专家举手：“0.6伏特，70摄氏度。”
测试，94.8%。
法国原子能委员会专家举手：“0.7伏特，85摄氏度。”
测试，95.3%。
英国庄信万丰的首席技术官举手：“能否测试从室温启动到稳态的效率曲线？”
许薇调出连续记录模式。屏幕上，一条红色曲线从零点开始爬升，在第二十七秒达到90%，第四十三秒越过95%关口，第五十八秒稳定在95.1%，然后像被水平线牵引一样，平稳地延伸向远方。
全场寂静。
然后，后排有人开始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聚成雷鸣般的轰响。
不是客套的礼节性鼓掌，是真正被震撼后的本能反应。
渡边谦一坐着，没有动。
他知道，日本氢能产业过去十年建立的技术自信，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了。
上午十一时三十分，论坛进入茶歇。
周岚被欧洲各国企业和研究机构的代表团团围住。名片像雪片一样递过来，问询声此起彼伏。裴澈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记录着每一个有意向合作的机构名称。
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拨开人群，走到周岚面前。
亨德里克·范登堡，六十七岁，巴斯夫集团首席执行官，欧洲化工行业最具权势的人物之一。
“周岚司长，”范登堡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莱茵兰地区特有的口音，“巴斯夫过去五年，一直与日本东北大学合作开发燃料电池催化剂。刚才我打电话给了董事会。”
他顿了顿：“我们决定，终止与日本的原定联合研发协议，转向与华夏清华实验室建立全面战略合作。”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交谈。
这是一家年销售额八百亿欧元的化工巨头。这是一份足以重塑全球氢能产业格局的合作协议。
周岚看着范登堡，没有立即道谢，而是问：“范登堡先生，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范登堡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三十年前，日本人在半导体领域领先世界。欧洲企业选择了依附，买他们的设备，买他们的材料，交昂贵的专利费。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都看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今天，历史重演。只是主角换成了华夏。我可以选择继续依附，赌华夏的技术路线会失败。或者……”
他看向周岚：“或者，我选择站在赢家这一边。”
他伸出手：“巴斯夫想和赢家合作。”
周岚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
“欢迎。”
下午三时，论坛闭幕。
华夏代表团成为当之无愧的主角。除了巴斯夫，还有德国林德集团、法国液化空气、比利时索尔维……七家欧洲头部企业当场表达了合作意向。
渡边谦一在日本代表团的休息室里坐了整整二十分钟，一言不发。
随行的外务省官员小心翼翼地问：“教授，是否要调整明天的发言基调……”
“不用。”渡边谦一打断他，声音疲惫，“数据是真实的。我们没有输给造假，我们输给了技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布鲁塞尔灰蓝色的天空。
“给本部发电报吧。”他说，“氢能催化剂赛道，我们……落后了。”
晚上七时三十分，论坛官方晚宴。
布鲁塞尔老城，萨布隆圣母教堂旁的一家百年贵族俱乐部。高耸的拱顶、枝形水晶吊灯、橡木护墙板上挂着弗兰德斯画派的油画。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周岚换了一袭深灰色蕾丝拼接礼服，长发依旧盘起，只在耳畔多了一对珍珠耳饰。她端着香槟杯，与欧盟能源专员交谈，偶尔低头浅笑，举止从容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
裴澈站在宴会厅入口，警觉地观察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晚上十时十五分，万豪酒店，1216房间。
周岚刷卡进门。裴澈坚持做了全屋检查——衣柜、浴室、窗帘后面、甚至床底。确认无异常后，他退到门外：“周司长，我就在隔壁，有任何情况请按紧急按钮。”
门关上。
周岚脱下礼服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取下耳饰。
然后她打开加密通讯器，拨通了林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岚姐？”林峰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只是说：“布鲁塞尔这边顺利。巴斯夫确定合作，还有六家在谈。”
“我知道。看了直播。”林峰顿了顿，“你做得非常好。”
周岚“嗯”了一声。
“你那边，凌晨了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林峰说。
通话结束。
周岚又坐了很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