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福斯特说的那句话:“德法是发动机,东欧是车厢。”
林峰要的不是车厢。
他要的是车厢和发动机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明白了。”苏曼说。
“福斯特提到‘燧石’了?”林峰突然问。
苏曼握紧手机。
“他说那不是计划代号,是一件武器。”
电话那头,林峰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李锐和秦风正在查。你在布鲁塞尔要格外小心,如果‘燧石’是武器,最可能被攻击的目标之一,就是正在推进中欧战略合作的你。”
“我知道。”苏曼说。
她顿了顿,轻声说:“林峰。”
“嗯?”
“……没什么。”她说,“京城那边,也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
苏曼收起手机,抬头看向雨幕。
圣米歇尔圣古都勒大教堂的塔尖长明灯还在远处闪烁,像一粒悬停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磷火。
她撑开伞,走向街角等候的出租车。
---
晚上九时三十分,京城,国家科技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
林峰站在世界地图前,手指从布鲁塞尔划到柏林,再划到巴黎。
裴澈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刚整理好的会议纪要。
“德国联邦经济和气候保护部的联络人刚发来加密邮件,”裴澈说,“他们确认国务秘书费舍尔先生后天上午将与欧盟竞争总司司长贝尔蒙特女士会晤。邮件末尾附了一句:‘期待布鲁塞尔传来的好消息’。”
林峰没有回头。
“回复他们,”他说,“华夏愿意在平等互利、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与德国、法国及欧盟其他志同道合的伙伴深化绿色产业合作。具体方案,由苏曼司长明天下午与德法驻欧盟代表团技术参赞磋商。”
他顿了顿:“措辞要客气,但底线不能退让。十年长协,三席技术席位,东欧三国排除。这是三个锚点,缺一不可。”
“是。”裴澈快速记录。
林峰的目光从欧洲移到北美。
美国东海岸此时正是上午九时,华盛顿的官僚们刚刚开始一天的工作。白宫、国务院、商务部、能源部……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办公室里,一定有人在盯着布鲁塞尔的雨夜,盯着柏林和巴黎的邮件往来,盯着华夏代表团的每一步动向。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苏曼和福斯特会晤的事了。
他们应该也在盘算,如何在德法天平的另一端加码。
林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三短一长。
三短一长。
“邢将军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裴澈翻动文件夹:“海军情报部确认,‘海洋探索者号’今日十五时三十分改变航向,由西南转向正南。目前坐标菲律宾海,东经131°,北纬16°,速度八节。”
“转向了?”林峰转身。
“是。”裴澈说,“速度也降了四节。情报分析认为,他们可能在进行某种设备调试,或者……在等待指令。”
林峰沉默。
等待指令。
谁的命令?米勒?还是“虹膜”?
还是那个至今不知藏在何处的“燧石”?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枚军功章。
金属冰凉的温度传递到掌心,像很多年前边境丛林里凌晨四点的风。
“通知李锐,”他说,“‘海洋探索者号’的动向,每四小时更新一次简报。另外,让他把‘虹膜’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再分析一遍。”
“‘燧石已点燃’。”裴澈复述。
“对。”林峰说,“我要知道,‘点燃’这个动词,在德语里有没有其他隐喻义。”
他顿了顿:“还有,通知秦风,‘猎蝰’行动按原计划进行。周四下午,‘矿工’如果出现,务必活捉。”
“是。”
裴澈退出办公室。
林峰独自站在窗前。
长安街上,深夜的车流依然不息。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绵延的光带,像城市不眠的血脉。
他低头看着那枚军功章。
“燧石。”
他轻声念出这个词。
燧石是打火石。两块石头碰撞,溅出火星,点燃薪柴。
谁是燧石?谁是被点燃的薪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火星溅起的那一刻,离火场最近的人,最先被灼伤。
他握紧军功章。
金属边缘硌进掌心。
---
晚上十一时,布鲁塞尔,万豪酒店。
苏曼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刚刚起草的备忘录。
标题只有一行字:
《中欧绿色钢铁合作计划——华夏方面初步方案(非正式磋商稿)》
她写下第一条核心条款:
“一、华夏方承诺,在合作计划框架内,向德方、法方指定企业提供稀土催化剂及相关原材料的长期稳定供应。合作期限:十年。价格机制:以伦敦金属交易所过去五年均价为基准,下浮15%锁定。合作期满后,德方、法方企业享有优先续约权,价格根据届时的市场公平原则重新协商。”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她想起福斯特画在桌布上的那架天秤。
左边是沉甸甸的砝码——德法钢铁业的十年续命期。
右边是什么?
是波兰的抗议照会?是波罗的海三国召回大使?是华盛顿的“深表遗憾”?
苏曼敲下第二段:
“二、技术合作范围。华夏方将与德方、法方合作伙伴联合开展氢基直接还原工艺的工业化验证。双方共享验证数据,共同申请国际专利。合作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按各方实际贡献度协商确定。”
“华夏方将向合作伙伴开放稀土催化剂在钢铁领域的应用技术包,包括但不限于:催化剂配方适配、反应器设计优化、尾气回收工艺等。”
她停了一下,然后加上一条限制:
“上述技术合作,仅限与华夏方签署正式合作协议的德国、法国企业。不适用于未签署协议的其他欧盟成员国企业。”
屏幕上那行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边界线。
苏曼盯着它看了很久。
不是华夏变了。
是世界变了。
她敲下最后一行:
“三、本方案为初步建议,欢迎德方、法方合作伙伴提出修改意见。华夏方愿在平等互利、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与欧洲伙伴共同探索绿色产业合作的新路径。”
“——华夏国家科技安全领导小组国际合作司 苏曼”
她按下发送键。
邮件穿过酒店加密网络,绕过可能存在的监控节点,经过去程匿名化路由,最终落入德国联邦经济和气候保护部、法国生态转型与国土协调部的内部邮箱。
苏曼合上电脑。
窗外,布鲁塞尔的黑夜深沉如海。
远处圣米歇尔圣古都勒大教堂的尖塔上,那盏长明灯还在燃烧。
她忽然想起福斯特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小心‘燧石’。”
那不是计划代号。
那是武器。
苏曼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水还在玻璃上划出斜斜的痕迹,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争相奔向窗台。
她不知道“燧石”是什么。
但她知道,能被称为“武器”的东西,一定有它的目标。
她的目标,在千公里外的京城。
而此刻,她独自站在布鲁塞尔的雨夜里,面前只有一封刚刚送出的邮件,和尚未可知的回音。
---
同一时间,淮北市。
凌晨三时。
顾清晏坐在图书馆对面的面包车里,眼睛盯着监控屏幕上那扇纹丝不动的消防门。
秦风坐在她旁边,手里的保温杯已经续了第三轮浓茶。
“他会来的。”顾清晏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秦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茶盖旋紧,搁在仪表盘上。
远处,淮北老城的钟楼敲了三下。
夜更深了。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