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秦风:“张家口那边,荆岩还在?”
秦风沉默了两秒。
“今晨六时十五分,热成像信号从废弃养殖场消失。我们扩大搜索半径三公里,没有发现徒步逃离痕迹。”
“但是,”他调出一幅地形图,“在养殖场东南方向四百米处,有一处废弃的防空坑道,八十年代修建,2005年封存。工程兵部队刚打通入口,发现里面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
他顿了顿。
“还有一枚急救包,包上印着德文。”
林峰看着他。
“荆岩留下的?”
“不确定。”秦风说,“坑道里没有发现指纹或DNA样本,对方戴了手套。但急救包的生产批号,与荆岩在昌平废弃工厂留下的那半管止血凝胶完全一致。”
他抬起头。
“他受伤了,没走远。”
“而且他不想让我们找到他。”
林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继续搜。不用瞒,也不用追太紧。”
他看着秦风。
“给他留一条路。”
秦风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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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时十分,国家科技安全领导小组办公室。
姜欣推门进来时,林峰正站在窗前。
他没有听到门声——这在他二十三年军旅生涯里几乎从未发生过。
直到她走到他身后一米处,他才转过身。
“门诊结束了?”他问。
“嗯。”姜欣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茶几上,“下午的病人不多,提前了半小时。”
她打开保温袋,取出两个保温盒。
一个是清炒茭白,一个是青椒肉丝。还有一盒米饭,粒粒分明,用饭勺压得整整齐齐。
“家里只剩这些了,”她轻声说,“本来想炖汤,来不及。”
林峰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把饭菜一样样摆好,筷子搁在饭盒边缘,朝向他一侧。
窗外的阳光从她侧脸滑过,在鬓角那几茎白发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她四十六岁了。
那些柔软的头发里,已经藏了白丝。
“姜欣。”林峰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他极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怕不怕?”
姜欣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筷子轻轻放下。
“你问的是哪一次?”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颤抖……
她停顿。
“还是今天?”
林峰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盛茭白的饭盒朝他面前推了推。
“林峰,”她说,“我是医生。我见过太多人拼命想活下来,却没机会了。”
“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那个有机会、也一直在拼命的人。”
她顿了顿。
“我和儿子在家,等你回来。”
林峰看着她。
他伸出手。
不是握手,不是拍肩。
是拥抱。
姜欣僵了一瞬——结婚二十年,这是林峰第一次在办公室拥抱她。
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肩头,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窗帘没有拉,阳光正照在他们身上。
办公桌上,那枚军功章静静地躺在文件夹旁边,金属边缘反射出一小片光斑。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
久到保温盒里的饭菜渐渐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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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时三十分,西山指挥中心。
倒计时:十四小时四十四分钟。
李锐面前的屏幕上,ELF超低频应急通信网的联测进度条刚刚走到100%。
“全网贯通。”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振奋,“七个战略预备节点全部激活,与西山主控中心的握手延迟——0.3秒。”
章砚补充:“带宽实测127bps,可以稳定传输128位加密指令包,以及核心监测节点的三组关键参数。”
谢耘点了点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幅缓慢刷新的电离层总电子含量图,太阳风暴前锋此刻距离地球还有一千二百万公里。
“够了。”他说,“127比特,足够告诉酒泉站‘变压器温度正常’,足够告诉喀什站‘天线指向已校准’,足够告诉张家口站——”
他停顿。
“足够告诉他们,我们还在。”
林峰站在巨幅态势图前。
他的目光掠过华北电网密集的变电站节点、掠过太行山区新架设的应急通信天线、掠过东海海面上正以二十节航速北上的两栖登陆舰编队。
最后停在菲律宾海。
那里,一个红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海洋探索者号。
此刻它还不知道,它瞄准的那面“镜子”,已经被悄悄换成了能够记录它每一丝呼吸痕迹的高精度传感器。
它更不知道,在它认为最安全的那个攻击窗口——
等待它的,不是瘫痪的卫星链路。
是早已布设完成的猎网。
“林主任。”秦风的加密频道在耳麦里响起。
林峰没有回头。
“说。”
“张家口方向。”秦风的声音有些异样的低沉,“我们在防空坑道东南侧五十米处,发现一个伪装成岩壁的洞穴入口。”
“洞内有新鲜血迹、压缩饼干包装袋、半瓶矿泉水。”
他顿了顿。
“还有一部被砸碎的卫星电话。”
林峰的瞳孔微微收缩。
“确认是荆岩?”
“确认。”秦风说,“电话主板上的指纹,与氢能投产仪式现场提取的半枚指纹特征一致。”
“洞穴深处呢?”
秦风沉默了三秒。
“洞穴深处,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狭窄甬道,通向主坑道废弃的通风井。通风井井壁上有攀爬痕迹,一直延伸到山顶。”
他停顿。
“他走了。”
林峰没有说话。
秦风继续说。
“但是他在洞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照片。”
秦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是今早在废弃养殖场外围发现的那张全家福。他女儿——念慈——生日照。”
“照片背面新写了一行字。”
他念道:
“我去把欠他们的债还了。”
“念慈拜托了。”
指挥中心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沉嗡鸣。
林峰握着军功章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良久。
他松开手。
“通知瑞丽那边,”他的声音平稳如常,“‘老根’的茶园,从今天起列入重点保护名单。”
“是。”
“另外——”
他顿了顿。
“告诉荆岩的父亲,他儿子……会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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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时整,国家授时中心标准时钟。
距太阳风暴抵达地球:十三小时十四分钟。
距后羿计划预定攻击窗口:十三小时零七分钟。
长安街上,晚高峰的车流依然缓慢蠕动。
通勤的人们挤在地铁里刷手机,不知道头顶的电离层正在被远方一亿五千万公里外的等离子体持续压缩;不知道三百公里外的太空里,那颗服役二十年的老旧气象卫星正沉默地掠过渤海湾;不知道菲律宾海的暮色下,一艘伪装成科研船的钢铁平台正将抛物面天线缓缓转向西北。
他们只是像每一个普通傍晚一样,赶回家吃晚饭。
林峰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归家的车流。
身后,那盒已经冷掉的饭菜依然摆在茶几上。
姜欣走的时候,把保温袋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门边的矮柜上。
她什么都没说。
林峰没有送她。
他只是站在这里,看着长安街的灯火次第亮起。
绵延三十里的金红色光带,像这座古老城市永远不眠的血脉。
他轻声说:
“还有十二小时。”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枚躺在掌心的军功章,在他体温里慢慢变得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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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