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的那条命,不用还了。”
“因为你没死,我也没死。”
“咱俩扯平了。”
荆岩的嘴唇开始颤抖。
“回不回家,你自己选。”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去。
洞穴里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荆岩压抑不住的喘息。
他握枪的手,垂落到了腰侧。
那支格洛克17的枪口,抵着地面。
“山鹰……”他的声音像被撕裂的布帛,“他……还活着?”
“活着。”秦风说,“他在瑞丽种茶。瘸了左腿,但双手没废。他种出的茶能在滇西茶市卖一等价。”
他顿了顿。
“他每年清明都去烈士陵园,在你的衣冠冢前放一束野花。”
荆岩没有哭。
他只是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那面贴满报纸的岩壁。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篇2019年8月的报道。
看着那个被追授烈士、被五岁女儿含泪接过警徽的名字。
“他们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山鹰死了。因为我暴露了行动路线。因为他掩护我撤退,踩中了地雷。”
他闭上眼睛。
“这五年,我每次开枪杀人,科尔的人都会在我耳边说:这是你欠山鹰的。”
“你用战友的命换来这五年,现在该还了。”
他的手指松开。
格洛克17从掌心滑落,砸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我杀的人……”他低着头,声音破碎,“十三条命……还不清了。”
秦风没有捡那支枪。
他在荆岩对面坐下,背靠着另一侧岩壁。
“那些命,”秦风说,“是科尔欠的,是‘导师’欠的。”
他看着荆岩。
“你也是受害人。”
荆岩没有抬头。
他只是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细碎的新旧伤疤,指节粗粝变形,是二十三年刀锋与火线上磨出来的。
“你的债,”秦风说,“不在这里。”
“科尔的人用山鹰的死控制了你五年。”秦风说,“现在山鹰活着。”
“他不是你的债。”
“他是你欠了终于能当面还清的人。”
荆岩的眼泪滴在照片上。
他慌忙用袖口去擦,擦到一半,发现那张照片被他自己贴了塑封膜,泪滴只在表面凝成水珠,轻轻一拂就滑落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层膜。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贴的膜,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塑封机。
他只是记得,五年来每一次收到偷拍女儿的照片,第一件事就是把它封进塑料膜里。
怕受潮,怕褪色,怕某天他死了,这些照片还没来得及被念慈看到。
“念慈……”他的声音很轻,“她以后知道她爸爸是杀人犯吗?”
秦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她知道她爸爸是缉毒警。是烈士。”
他顿了顿。
“这是你妻子告诉她的。”
“每年清明,她带念慈去烈士陵园,在你衣冠冢前放一束野花。”
“去年念慈问:妈妈,爸爸在这里面吗?”
“你妻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下来,抱着念慈。”
荆岩把照片贴在心口。
那件灰黑色战术服的胸口内袋里,还有另一张照片——林静和念慈在烈士陵园的偷拍。
两张照片隔着两层布料叠在一起,隔着五年的生与死、罪与罚、沉沦与挣扎。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每分钟六十二次。
和二十三年前在缉毒队时一模一样。
“秦风。”他忽然说。
“嗯。”
“山鹰……他恨我吗?”
秦风看着他。
“他说,”秦风一字一顿,“你欠他的那条命,不用还了。”
“因为你没死,我也没死。”
“咱俩扯平了。”
荆岩闭上眼睛。
两行泪从眼角滑落,沿着那两道被风沙磨深的泪沟,一直流到下颌。
然后——
“轰!”
爆炸声从坑道口方向传来。
整座洞穴剧烈震颤,碎石从顶棚簌簌坠落。应急灯光闪烁三次后彻底熄灭,烛火被冲击波吹得东倒西歪,只剩墙角那支行军烛还亮着,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剧烈摇曳。
秦风本能地扑向地面那支格洛克17。
他刚握住枪柄,第二波爆炸接踵而至。
这次更近。
“秦队!”耳麦里副手的声音几乎被爆炸声淹没,“坑道口遇袭!至少六名武装人员,配备自动火力和定向爆破装置!重复,至少六名武装人员——”
通讯中断。
不是设备损坏,是信号被干扰。
秦风抬头,和荆岩对视。
那一瞬间,两个曾经的军人读懂了彼此眼神里的全部信息。
这不是巧合。
不是巡逻队误入。
这是定点清除。
米勒启动了备用程序——追杀任务失败的“清道夫”。
荆岩的脸上,那层死寂正在褪去。
他弯腰从墙角抓起一支落满灰尘的QBZ-95自动步枪——那是他从哪里弄来的,秦风不知道,此刻也不需要知道。
他拉动枪栓,金属撞击声清脆如冰裂。
“隧道分岔口向北三十米,”荆岩的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崩溃破碎的杀手,是二十三年前在边境丛林里和毒贩周旋了四十七小时仍不放弃的缉毒警,“第二个岔道通往废弃通风竖井,可以绕到敌人侧翼。”
秦风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是从战术腰带上拔出备用弹匣,抛给荆岩。
“三分钟够不够?”
荆岩接住弹匣,咔嗒一声卡进枪膛。
“两分五十秒。”
“那我给你两分五十秒。”
荆岩看着他。
那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不是戒备,不是审讯,不是怜悯。
是信任。
“两分五十秒后,”秦风说,“我们一起带山鹰的茶回家。”
荆岩没有说“好”。
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弯腰钻进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岔道。
秦风转身面向坑道口方向。
他从枪套里拔出那支从始至终没掏出来过的手枪,把第一颗子弹推上膛。
耳麦里,副手的呼叫声还在断断续续:
“秦队……秦队……能收到吗……敌人正在突破……”
秦风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后背交给那条漆黑的岔道,然后朝着爆炸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洞穴深处,烛火终于熄灭了。
隔着五年的血与火、罪与罚、沉沦与挣扎——
他终于听见了回家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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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