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然而对道济与胭脂而言,这险峻山路不过是云游路上又一景致。
时值暮春,蜀山叠翠,云雾缭绕如仙境。
胭脂走在前面,步履轻盈如燕,道济摇着破蒲扇跟在后面,不时停下摘些野果,或是掬一捧山泉解渴。
“你说这蜀道真的能通到天上去么?”胭脂回头笑问,山风拂起她鬓边碎发。
道济咬了一口刚摘的野桃,看着胭脂有些入神:“要真有仙人,定是在这云雾深处逍遥快活。”
正说着,前方山路忽然一转,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平台,向外伸出悬崖数丈,云海在脚下翻涌。
最奇的是平台边缘有株古松,松下一方青石桌,桌上赫然摆着酒壶杯盏,似是有人常在此独酌。
“这地方.......”胭脂话音未落,忽闻吟诵声自云海深处传来: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声音清朗豪迈,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潇洒。
随着吟诵声,一道白影自云雾中飘然而出,稳稳落在古松枝头。
来人一袭白衣胜雪,衣袂飘飘不染尘埃,手中持一酒壶,腰间佩长剑,虽作书生打扮,眉宇间却有剑客的凌厉与诗人的狂放。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如星,仿佛看尽人间百态,却又保持着少年般的清澈与热忱。
道济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妙妙妙,原来真是谪仙人!”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大笑:“多少年未闻此号了!”他自松枝上轻轻跃下,动作飘逸如鹤,“在下李白,字太白。二位是...”
“疯和尚道济,这是胭脂仙子。”道济大大咧咧地在石桌旁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酒壶闻了闻,“好酒!可是兰陵美酒郁金香?”
李白眼中闪过惊喜:“和尚懂酒?”
“略懂略懂。”道济倒了三杯,“酒中滋味,如同人生百态。苦辣酸甜,各有其妙。”
胭脂行礼后也落座,好奇地打量这位传说中的诗仙。
只见他虽已得道成仙,却无半点仙人的疏离气,反而像位潇洒不羁的江湖游侠。
李白举杯:“相逢即是有缘,当浮一大白!”
三人对饮。
这酒果然不凡,入口甘醇,回味绵长,更有一种说不清的飘逸之感,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浓缩的山水灵气。
“好酒!”道济赞叹,“此酒何名?”
“云海酿。”李白望向脚下翻涌的云雾,“取蜀山云海之精华,配以三十六味仙草,在月光下酿制九九八十一日而成。”他顿了顿,笑道,“不过比起折颜的‘千年一醉’,怕是还差些火候。”
道济眼睛一亮:“你认识折颜?”
“三百年前曾有一面之缘。”
李白又饮一杯,眼中泛起追忆之色,“那时我初登仙籍,云游四海,误入十里桃林。折颜上神邀我共饮,白真上神以笛相和,那一夜...”他摇头轻笑,“当真不知今夕何夕。”
胭脂听得入神:“原来仙人之间也有这般交往。”
李白为她斟酒:“仙凡本无别,只在心境。有人身在仙界,心系凡尘;有人身在凡间,心游太虚。”他看向道济,“比如这位和尚,看似疯癫,实则通透。”
道济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白兴起,抽出腰间长剑:“久未舞剑,今日逢知己,当舞一曲助兴!”
说罢跃至平台中央,剑光一闪,如白龙出渊。
起初剑势舒缓,如云卷云舒,配合他口中吟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渐渐剑光转急,如疾风骤雨:“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胭脂看得目不转睛。她本是习武之人,见过不少剑法,却从未见过这般将诗意融入剑招的。
李白的每一剑都仿佛在书写诗句,每一式都蕴含着某种意境。
道济一边喝酒一边打拍子,忽然将手中蒲扇掷出:“和尚也来凑个热闹!”
那破蒲扇在空中旋转,竟发出金石之声,与剑光相击,迸出点点火花。
一扇一剑,一柔一刚,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白大笑:“好和尚!”剑势再变,吟出诗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道济的蒲扇也随之变化,时而如舟行水上,时而如帆迎风。
两人看似随意挥洒,实则暗合天道,引得四周云雾都随之流转。
胭脂看得心潮澎湃,不觉加入其中。
她的身姿本就灵动,此刻在酒意与剑意激发下,更添几分飘逸。
如游龙,在剑光扇影间穿梭,不但不显突兀,反而补足了二者之间的空隙。
三人越舞越畅快,李白诗兴大发,边舞边吟,将一首《蜀道难》从头吟到尾。
当吟到“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时,剑光暴涨,仿佛真有开山裂石之威;
吟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时,剑势转柔,带着淡淡乡愁。
最后一句“侧身西望长咨嗟”余音未落,三人同时收势。
剑入鞘,扇归手,仿佛从未动过。
平台上一片寂静,唯有云海翻涌之声。
良久,李白长舒一口气:“痛快!当真痛快!”他看向二人,眼中满是欣赏,“自登仙籍以来,从未如此痛快过。”
道济扇了扇扇子:“你这剑法,比你的诗还厉害。”
李白摇头:“剑为形,诗为神。形神兼备,方为至境。”他重新落座,为三人斟酒。
李白正色道,“我李白一生,最敬真有才情者,不论仙凡,不论男女。”
道济忽然问道:“太白兄既已成仙,为何独守这蜀道?”
李白执杯的手顿了顿,望向云海深处:“仙凡两界,各有其妙。仙界虽好,却少了几分人间烟火;凡间虽苦,却有真情实感。”他饮尽杯中酒,“我守在此处,既可俯瞰人间百态,又不远离烟火气。偶尔有缘人路过,便邀其共饮,听些人间新鲜事,岂不快哉?”
胭脂若有所思:“所以上仙并非不能离开,而是不愿离开?”
李白微笑:“胭脂仙子聪慧。这蜀道于我,如同折颜上神的桃林于他,既是归宿,也是选择。”
道济拍腿:“说得好!自在由心,何须他人定义!”
三人又饮数杯,话题渐广。
李白说起他游历人间的见闻:开元盛世的繁华,安史之乱的疮痍,还有那些在历史中留下痕迹的文人墨客。
他说起杜甫的沉郁,王维的空灵,孟浩然的恬淡...如数家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