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渐渐平缓的心跳。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正在画梅。”胭脂轻声说,“就在寺后的梅林。你不知道我在看你,你画得那么专注,连雪落在肩头都没有察觉。”
道济记得那天。他受师父之命为寺院绘制一幅梅花图,在林中写生。他不知道有双眼睛在注视自己,更不知道那目光会改变他的一生。
“你画的梅有一种孤傲,不肯低头,即使风雪压枝。”胭脂继续说,“那时我想,能画出这样梅花的人,心里该有多骄傲又有多寂寞。”
道济收紧手臂:“你走过来,指着画说,‘这枝梅花向阳的姿态画错了,雪后初晴时,梅花不是这样舒展的。’”
胭脂轻笑:“你当时很惊讶,一个女子竟敢指正你的画。”
“不只是惊讶。”道济承认,“是震撼。你说得对,我从未真正观察过雪后初晴时的梅花。我总是按照心中所想去画,而不是按照它们本来的样子。”
“后来你邀请我去看真正的雪后梅。”胭脂的声音变得飘忽,“我们在这间小屋前相遇,你说要带我看最美的梅花。其实那天,最美的不是梅花。”
道济知道她未说完的话。那天最美的,是他们之间初生的、不敢言说的情愫。他们在这梅林中漫步,谈论诗画,谈论人生,唯独不谈彼此心中暗涌的情感。
直到今天,直到这场大雪封山,直到理智的堤坝终于溃决。
“我给你看样东西。”道济突然起身,从散落的衣物中翻找,最后找到一个小小的油布包裹。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卷画纸。
胭脂坐起身,用毛毯裹住自己,好奇地凑过来。道济展开画纸,烛光下,一幅梅花图徐徐展现。不是寺院要他画的那种工整严谨的梅花,而是恣意奔放的、生机勃勃的梅。
梅枝舒展如舞蹈,花瓣娇艳欲滴,最特别的是,梅树下有一个淡淡的身影,穿着青衫,仰头望花,只一个背影,却神韵俱足。
“这是我?”胭脂轻声问,手指悬在画纸上方,不敢触碰。
“每次想你的时候画的。”道济的声音很低,“一共十三幅,这是最后一幅,还没完成。”
胭脂仔细看,才发现画中人的手中拿着一枝梅花,而那只手只勾勒了轮廓,尚未着色。她抬头看道济,眼中满是询问。
“我不知道该画什么颜色。”道济坦白,“我想画红梅,像你唇上的胭脂;又想画白梅,像你裙角的绣花;最后觉得绿梅最好,是你初见我时那身衣裳的颜色。犹豫不决,就一直搁置了。”
胭脂接过他手中的笔——他总是随身带着画笔和颜料,这是他的习惯。她蘸了一点朱砂,又混合了些许胭脂红,在调色盘中轻轻搅拌。然后,她握住道济的手,引导着他的手,为画中人手中的梅花上色。
不是纯粹的红,也不是粉或白,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色泽,像是雪地里的梅,像是夕阳下的雪,像是她脸上此刻的红晕。
他们的手一起移动,笔尖在纸上流淌,那枝梅花渐渐生动起来,仿佛能闻到香气,感受到花瓣的柔嫩。
最后一笔落下时,胭脂没有松开手。她转过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相闻。
“现在它完成了。”她说。
道济看着画,又看看她:“还差一点。”
他在画纸的角落题字,用的是他最擅长的行书:“梅香暗度,雪影偷移。一期一会,世当珍惜。”
胭脂轻声念出这十六个字,泪水再次盈眶。一期一会,茶道中的理念,意指每一次相遇都是独一无二,应当全心珍惜。他们之间,确实如此。
“这画送给你。”道济将画卷好,系上丝带,放入胭脂手中,“嫁人时不要带在身边,找个地方藏起来。偶尔想起我时,可以看看。”
胭脂握紧画卷,指节发白。她知道,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纪念。雪总会停,山路总会通,他们总要回到各自的世界。她是即将出嫁的闺秀,他是修行念佛的居士,今日的缠绵不过是命运开的残酷玩笑。
“道济,”她第一次叫他的法号,声音颤抖,“你能...你能还俗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比窗外的风雪更冷。道济闭上眼睛,许久,摇了摇头。
“我十岁入寺,师父待我如子,师兄弟视我为手足。寺院不只是我修行的地方,也是我的家。”他艰难地说,“更重要的是...胭脂,如果我今日为你还俗,他日情淡爱弛,我们该如何自处?我不愿让我们的感情背负这样的重量。”
胭脂的眼泪无声滑落,但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就知道答案,只是需要亲耳听到,才能彻底死心。
“那么至少,”她深吸一口气,“至少告诉我你的真名。相识这么久,我竟不知你的本名。”
道济愣住了。良久,他执起胭脂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胭脂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跟着默念,将这名字刻进心里。
“很好听。”她微笑,眼泪却流得更凶,“比道济好听多了。”
窗外,风雪渐歇。一缕微光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天要晴了,山路很快就能通行。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人默默起身,穿好衣服,收拾好小屋。道济将铜盆中未燃尽的炭火熄灭,胭脂则抚平毛毯上的褶皱,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但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最后,他们并肩站在门口,望着屋外的梅林。雪后初晴,梅花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滴如泪,从花瓣上滑落。阳光穿过云隙,为梅枝镀上金边,美得不真实。
“我要走了。”胭脂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送你到山口。”道济说,“雪深路滑。”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粒覆盖。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指尖短暂相触又迅速分开。梅香萦绕不散,像是送别,又像是挽留。
到了山口,胭脂停下脚步。山下就是她的世界,充满责任、期望和既定的人生道路。
“就到这里吧。”她说。
道济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枝红梅,是刚才从小屋前折下的:“给你。”
胭脂接过,轻嗅梅香,然后从发间取下一支玉簪,放入道济手中:“这个给你。”
那是一支朴素的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正是她常戴的那支。道济握紧玉簪,温润的触感直抵心底。
“珍重。”胭脂说。
“珍重。”道济回应。
她转身下山,青色的身影在雪地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一片苍茫中。
道济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手中的玉簪被体温焐热,直到那枝他送出的红梅在雪地上只剩一个小点。
他抬头看天,晴空如洗,仿佛刚才那场大雪从未降临。只有满山梅花和怀中玉簪证明,那不是一场梦。
多年后,已成为知名画僧的道济在寺院后山辟出一片梅园,园中建有一间简陋木屋。每年梅花开时,他都会在屋中作画,画梅,也画一个青衫女子的背影。
他的梅花图备受推崇,人们说他的梅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情与孤寂,尤其是雪后初晴的梅花,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闻到香气。
偶尔有细心的人会发现,他所有的梅花图中,总会有一枝梅花颜色特别,不是寻常的红白,而是一种难以调出的色泽,像是雪地里的梅,像是夕阳下的雪,像是记忆中某个褪不去的红晕。
至于胭脂,她嫁入张家,相夫教子,生活平静美满。只有她的贴身侍女知道,夫人有一个上锁的檀木匣,从不示人。偶尔夜深人静时,夫人会打开匣子,对着一卷画轴静静出神,画上是满树梅花和一个青衫女子的背影。
而当窗外落雪时,夫人总会站在窗前,望着远山方向,一站就是很久,很久。
他们的故事没有后续,也没有惊世骇俗的结局。
只是两个人在一场大雪中,偶然偷得了一段本不该有的时光。
如梅香暗度,雪影偷移,在生命的某个角落,静静绽放,悄悄消融。
唯有每年梅花开时,暗香如故,仿佛在诉说着那个被雪掩埋的午后,那间木屋里的温度,和两颗心曾经如何为彼此热烈跳动,哪怕只有短短一瞬。
.........
胭脂把话本拿在手里,一字一句的从头看到尾,道济倍感折磨的在一旁给胭脂煮着茶。
“胭脂,”他小声又紧张的用小孩般的语气说道“我就是不小心买回来的。”
胭脂合上话本,拿在手里敲打着,似笑非笑的看着道济。
“这话本里敢把我写的这么窝囊。”
突然胭脂把话本向后一扔一把将道济推倒。“我可不是话本里那位。”
道济知道她没生气,安心的闭上了眼睛,享受她的“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