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若悬于天地的墨画。
道济摇着破蒲扇,胭脂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人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行去。石阶上覆着一层薄霜,透出清冽的寒意。
“我的道济师父,你说这蜀山之巅的雪,为何只在每年这个时候下?”胭脂提着裙裾,好奇地问。
道济停下脚步,目光穿过缭绕的云雾望向峰顶:“有些事情,连我这也未必说得清楚。不过今天,怕是要看见一出好戏了。”
说话间,天空飘下细小的雪花,起初稀疏,渐渐密集起来。
雪花并非普通雪片,每片都带着淡淡的荧光,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线。
两人登顶时,峰顶已银装素裹,唯有一人独立悬崖边,剑光如龙。
那是徐长卿,蜀山掌门。他一身白衣几乎与雪融为一体,手中长剑舞动间,雪花随之翻飞,竟似有了生命。每一剑都带着决绝的优美,每一式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在舞剑,但不像是在练功。”胭脂低声道,眼睛被那剑光牢牢吸引。
道济摇着蒲扇,破袈裟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是在祭雪。”
“祭雪?”
“为一个人,为一个诺言,为一段永远不能相守的情。”道济难得正经,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每年今日,他都会如此。”
徐长卿的剑势渐渐放缓,最后化作一道长虹直指苍穹。满天飞雪仿佛受到召唤,纷纷扬扬地向着南方飘去——那是南诏国的方向。
雪花不再无序飘落,而是汇成一条细长的银带,跨越千山万水,执拗地向着同一个目的地飞去。
“如此大的法力,只为下一场雪?”胭脂惊讶道。
“不是普通的雪。”道济摇头,“那是‘念雪’,每一片都承载着他的思念,跨越千山万水,落到那个人的窗前。”
徐长卿收剑而立,背对二人。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施法过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良久,他才缓缓转身,脸上没有胭脂想象中的悲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兄弟远道而来,长卿有失远迎。”徐长卿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这山巅的风。
是啦,徐长卿这个人从前就是如此,耿直赤忱。当年也是这样叫他的至交好友的“景兄弟,这个太久没有叫出口的称呼.........”
道济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徐掌门客气了。我和胭脂路过此地,见山中雪景特别,就上来看看热闹。”
徐长卿目光扫过二人,最终停在道济脸上:“两位此来,恐怕不只是看雪吧。”
“什么都瞒不过徐掌门的眼睛。”道济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我感觉到这山中有一股奇异的时间波动,像是...一段被不断重复的时间。”
徐长卿眼神微动,没有否认。
胭脂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雪...落在地上不会融化吗?”
果然,覆盖山顶的雪层晶莹剔透,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却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更诡异的是,这些雪的纹路,竟与去年此时道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是‘时光之雪’。”徐长卿终于开口,声音里有难以察觉的疲惫,“每一片雪花都封存着一个瞬间,一种情感,一段记忆。它们永不消融,因为时间在这里...陷入了循环。”
道济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眼中金光一闪,看穿了山巅的真相:“你将自己困在了同一天。”
徐长卿默认了。
当年紫萱与徐长卿没有饮下忘情水,却也没有选择相守。
紫萱返回南诏国,徐长卿则接任蜀山掌门。他们约定永不相见,却也无法相忘。第一年思念难耐时,徐长卿在蜀山之巅舞剑落雪,让雪花飘向南诏,寄托相思。
第二年、第三年...直到第一百年的那一天,他发现山顶的雪景与第一年一模一样,连每片雪花的位置都没有改变。时间在他最痛苦的时刻形成了一个闭环,将他困在了这个为紫萱降雪的日子。
徐长卿看向远方,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与她连接的方式。在正常的时间流逝中,我连为她下一场雪都做不到。只有在这个循环里,我的思念才能如此真切地传达。”
道济沉默片刻,突然问:“她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一切——知道你被困在这同一天,知道你年复一年地为她舞剑降雪。”
徐长卿摇头:“我不想让她知道。这雪应该只是普通雪,而不是一个囚徒的执念。”
“可这不是雪,这是牢笼。”道济直白地说,“你用自己的永恒,换她一年一度的雪花。值得吗?”
“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徐长卿淡淡地说,重新提起长剑,“今日之雪已降,二位请回吧。明年此时,若你们再来,看到的将是同样的景象。”
道济却站着不动:“我能不能看看那些雪花里到底有什么?”
徐长卿犹豫片刻,终于点头。他剑尖轻点,一片雪花飘到道济面前。道济伸手接住,闭上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是罕见的慈悲。
“每一片雪里都是一个瞬间,你和她之间的瞬间。”道济低声说,“初遇时的惊鸿一瞥,并肩作战时的默契,分别时的最后一个眼神...你把所有记忆都封存在这些雪花里了。”
胭脂也接过一片雪花,瞬间被带入一个场景:年轻的徐长卿和紫萱并肩站在蜀山山门前,两人手指不经意间相触,又迅速分开,脸上都泛起微红。那青涩而美好的瞬间,被永恒地保存在这片雪花中。
“为什么要把记忆封存?”胭脂问。
“因为只有这样,它们才不会褪色。”徐长卿望向南方,“在正常的时间流逝中,记忆会模糊,情感会淡去。但在这里,一切都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道济忽然盘腿坐下:“徐掌门,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如果你离开这个循环,紫萱会不会感受到雪的变化。”道济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赌你的执念,是否真的必要。”
徐长卿皱眉:“我若离开,这个循环就会破碎,所有的雪花都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