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走走停停,还是杭州的景色宜人。
三月的杭州,草长莺飞,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灵隐寺的山道上,香客络绎不绝,善男信女们或手持香烛,或提着供品,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脸上满是虔诚之色。
然而今日的灵隐寺,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哎哟喂——这是哪个挨千刀的,把这么个晦气东西扔在我们灵隐寺门口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灵隐寺监寺广亮和尚提着僧袍下摆,一蹦三尺高,圆圆的脸盘子上满是惊恐,两个眼珠子瞪得像是要跳出眼眶。
山门外的石阶旁,斜靠着一幅卷轴。
卷轴半开,露出里面的一角丹青——画的是一位仕女,云鬓花颜,衣带飘飘,虽只露出一角,却也看得出画工精湛,栩栩如生。
“师兄,你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一幅画嘛。”跟在后面的道济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说不定是哪个香客落下的。”
“你放……!”
道济眼睛一睁。“你说什么。”
广亮气不过。
一巴掌拍在站在一旁的必清光溜溜的脑门上,“你怎么不提醒我,不能说脏话。还有啊,这幅画知道很吓人啊。”
必清委屈的摸着头凑近一看,也愣住了。
那画上露出一角的仕女,眉眼含笑,嘴角微扬,那笑容竟像是活的一般,直直地望着他。必清只觉得后脊梁一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道道济师父,这画不会真是鬼变得吧……”
“邪门儿吧?”广亮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又缩了缩脖子,“我跟你说,这种东西不能留,赶紧烧了烧了!”
“师兄,你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还敢烧画了。”
道济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戏谑。不知时候时候他就出现在两人身后了,头上戴着破僧帽,手里摇着破蒲扇,脚上趿拉着破草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齐整的,偏偏那一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哎哟喂!师弟!你走路怎么还是没声?我看你刚回来,不跟你计较!”广亮捂着胸口直喘气。
其实广亮是怕惹道济生气的话,说不准这画里的妖魔鬼怪要是真跑出来,就没人救他了。
道济认识广亮这么多年,当然是知道他的性子的。
道济用破蒲扇点了点那幅画,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这画既来了灵隐寺门前,这就是与师兄你有缘,烧不得,烧不得。”
“有缘?”广亮翻了个白眼,“我看是有邪!师弟啊你没看见吗?那画上的女人笑得那个瘆人啊,跟活人似的……”
“本就是活人,怎么叫像活人?”
“什么?!”广亮和必清同时瞪大了眼睛。
济公却不答话,摇着蒲扇往寺里走去,边走边唱:“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
“哎!师弟!这画到底怎么办啊?”广亮在后面跳脚。
“抬进去,挂在禅房里,自然有妙用。”道济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来。
广亮看看那画,又看看远去的道济,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挂、挂禅房里?我、我那间禅房?”
必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监寺师叔,要不……咱还是听道济师叔的?”
“听你个头啊!”广亮又是一手掌拍上去,“要挂挂你禅房里!”
“我、我没禅房啊……你忘了,我一直都是跟你挤一间的。”
广亮一时语塞。
.............
2.
是夜,月明星稀,灵隐寺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广亮的禅房里点着一盏孤灯,灯光昏黄,将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必清今日去隔壁村张员外家做法事还没回来。
那幅画就挂在床对面的墙上,此时已经完全展开——画中是一位绝色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身着淡粉色长裙,站在一片桃林之中,衣袂飘飘,仿佛随时都会从画中走出来。
广亮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两只眼睛,战战兢兢地盯着那幅画。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他嘴里念念有词,“佛祖保佑,观音菩萨保佑,师弟保佑……千万别出来千万别出来……”
也不知念了多久,困意上涌,广亮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子时三刻,禅房里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那风不知从何处来,却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画上的桃林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紧接着,那画中女子的眼睫微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望向床上熟睡的广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无奈,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忧虑。
“大师……”她轻轻开口,声音如空谷幽兰,“多谢收留之恩。”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渐渐从画中浮现,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月色,幽幽叹了口气。
“桃花……”她喃喃自语,“我何时才能像你一样,自由自在地开在山野之间?”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怪风,风中夹杂着低沉的咆哮声。女子脸色一变,身形一闪,瞬间回到了画中。
禅房里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窗外的夜空中,一团黑云正缓缓散去,黑云之中,隐约可见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灵隐寺的方向。
第二日,灵隐寺照常早课。
广亮顶着一对黑眼圈,哈欠连天地站在大雄宝殿里,手里的木鱼敲得七零八落。住持云游回来也已经有半年了,他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广亮连忙挺直腰板,努力做出虔诚的样子。
好不容易熬到早课结束,广亮正要溜回禅房补觉,却被济公用蒲扇拦住了去路。
“师兄昨天晚上睡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好?”济公笑眯眯地问。
“好?好个屁!”广亮没好气地说,“都怪你非要把那破画挂我房里,我一夜都没敢合眼!”
“哦?”济公摇着蒲扇,“那师兄有没有看见什么?”
“看……看见什么?”广亮愣了一下,“没、没有啊!我什么都没见到!”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有些闪烁。昨夜他半梦半醒之间,似乎真的闻到了一股桃花香,还隐约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但那肯定是梦,一定是梦!
济公也不点破,只是笑着摇摇头:“既热如此,那画还是继续挂着吧。”
“什么?!”广亮差点跳起来,“还要挂?”
“挂到该取之时,自然就取了。”济公摇着蒲扇,晃晃悠悠地走了。
广亮站在原地,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