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那就该有人,来屠我了。”
黑暗中。
没有回答。
但命运,已经听见。
北境,白骨岭。
风很大。
雪还没化完,尸骨却已经被翻了出来。
不是新的,是很多年前的。
一具一具,被摆成阵势。
像是有人在确认什么。
岭顶,有一人负手而立。
灰袍,旧靴,腰间无刀。
他站得很直,却不像武者,更像——一个习惯站在“正确一侧”的人。
叶公。
他的身后,跪着一名信使:“南境急报!”
叶公没回头:“念。”
信使展开密信,声音有些发紧。
“南铸邦改国号为紫铜国。”
“器魂承载术——永世封禁。”
风声一顿。
叶公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确认。
叶公转过身。
脸很年轻,眼神却老得不像话。
“封禁禁术,独揽权力,自证不可复制。”
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词。
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到这一步了。”
身后的副手忍不住问:“大人,这不是好事吗?一个不再扩散的怪物。一个懂得自限的王。”
叶公看着远处的雪线。
语气很平。
“你觉得。一个人,在拥有绝对力量后,还愿意封死这条路。是因为仁慈?”副手欣欣向荣犹豫。
“不。”叶公摇头,“是因为——他已经站在‘例外’的位置上了。”
叶公走到白骨阵前。
弯腰,捡起一块断裂的北境战甲。
那是当年入侵南铸邦的军制:“你知道北境诸国,为什么会败吗?”
副手低声:“因为紫铜魔王。”
“不。”叶公纠正,“因为——规则被打破了。”
他站直身子。
“战争,本该是人对人。”
“城池对城池。”
“谋略对谋略。”
“可他——”
叶公抬头,目光冷得像霜。“一个人,改写了结局。”
欣欣向荣终于明白了什么,声音低了下来:“大人,您是担心,他以后——”
叶公接过话:“不是以后,是已经。”
他指向南方。
“当一个国家开始依赖一个‘不可复制的存在’,他们不会想着成长。只会想着——”他停顿了一下,“再造一个,或者,永远供着这一个。”
叶公回到营帐。
铺开纸。
提笔。
字迹极稳。
不像杀人的,更像立法的。
密信只有一句话:“目标确认:紫铜魔王,已具备‘恶龙’全部条件。”
落款。
——猎龙联盟·叶公。
墨未干。
风吹进帐中。
烛火晃了一下。
像是在预示——有些事情,一旦被“定义”。
就再也回不去了。
副手看着那封信,迟疑了一瞬。
还是问了出来。
“大人,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只是为了百姓呢?”
叶公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之后。
他才淡淡说了一句:“屠龙者,从不讨论动机,只讨论——”他抬眼,“是否越界。”
这一刻,偏见,正式成立。
不是因为仇恨,不是因为私怨。
而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站在‘秩序’一边。
夜色压下。
南方的紫铜国。
王座上的那个人。
还不知道。
从这一封信开始。
他已经被写进了——“必须被终结的那一栏”。
紫铜国立国第三年。
城中第一次,没有战事。
没有外敌,没有饥荒,甚至连器械报修的文书,都少了一半。
这是好事。
但紫铜魔王,却第一次——睡不着了。
清晨。
紫铜魔王刚坐上王座,第一封折子就送了上来:“北渠老化,请王上定夺。”
他翻看了一眼:“调工匠,三日可修。”
侍臣一愣:“王上……百姓说,希望您亲自去看看。”
紫铜魔王抬头:“工匠在,我去做什么?”
侍臣低声:“他们说——只有您去,才安心。”
这一刻。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折子,慢慢放下。
他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百姓,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所有人,都在等他出现。
渠口塌陷处,人群早已跪满。
没有哭喊。
没有逼迫。
只有一句又一句:
“王上来了。他来了,就好了。”
“他在,就不会出事。”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铜纹在皮肤下隐隐发热。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当年叶公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被供养的,从来不只是力量。”
还有——期待。
修渠的第七天。
一名老匠人拦住了他。
“王上,南城的器坊,也出了点问题。”
紫铜魔王皱眉:“我已经派人。”
老匠人低头:“可他们说——您不在,他们不敢动。”
紫铜魔王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这不是我的事。”
这句话,很轻。
但周围的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气氛一下子变了。
没有人反驳。
只是——失望。
当天夜里。
城中开始流言。
“王上累了。”
“他不管我们了。”
“果然,人当了王,就不一样了。”
没有恶意,却句句扎心。
紫铜魔王坐在殿中。
第一次,觉得王座冰冷。
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只当一个人”。
那一年。
薛公曾来过紫铜国。
两人只见了一面。
薛公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问:“你现在,是为百姓而活。还是——为他们的期待而活?”
当时的紫铜魔王,只觉得这话多余:“有区别吗?”
薛公摇头。
“区别在于:前者,能停。后者,停下来——”他顿了顿,“就会被恨。”
在那之后。
紫铜魔王再没有拒绝过任何请求。
城防,他亲自巡。
器阵,他亲自稳。
灾年,他亲自镇。
他不是贪权。
是害怕——一旦退后一步,整个国家都会塌。
而百姓,也越来越依赖他。
到最后。
折子上不再写“是否可行”。
只写一句:“请王上定一个结果。”
北境。
猎龙联盟。
叶公收到新的情报。
“紫铜魔王,事无巨细,皆亲自裁决。已无继任方案。”
叶公看完,只说了一句:“开始了。”
副手心中一寒:“开始什么?”
叶公抬头:“从‘守护者’走向‘不可替代者’。”
他提笔,写下第二句话:“确认:目标已进入‘不可回头阶段’。”
那一夜。
紫铜王城下起了暴雨。
城外一处低洼村庄告急。
紫铜魔王没有带任何护卫。
独自一人,踏进雨里。
水涨,风急。
铜纹亮起。
他站在洪水前,像一道堤坝。
百姓在身后喊:“王上!您别再撑了!”
他却只回了一句:“我不撑,你们怎么办?”
雷声炸响。
这一刻。
他没意识到——这句话,本身,就是他走向“魔王”的宣言。
远在北境的叶公,合上密信。
轻声说:“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个必须被解决的问题。”
而紫铜国的夜雨中。
那个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定义的人。
仍站在最前面。
替所有人——挡着来自世界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