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他看向罗生,声音低沉,“你刚才,是不是通过这玉佩,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跟一个……女人,还有婴儿有关?地点,像是一个古老的、有银色符文的密室?”
罗生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前辈……您怎么知道?!” 他看到的画面破碎模糊,但李自欢的描述,几乎完全吻合他感知到的核心!
洛瑶歌也震惊地看着李自欢。
李自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玉佩,良久,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沧桑,以及一种深埋多年的痛楚。
“果然……果然是那里……”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玉佩捏碎,但最终又缓缓松开。
他抬起头,看向罗生,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看到的,不是幻觉。那是……烙印在这枚同心佩另一半上的,最后的记忆碎片。属于……小洁的母亲,司徒美燕。”
罗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小洁的母亲?那诡异的银色石室?粘稠的液体?银光?交易?那苍白浮肿的面孔……难道就是……
“当年,美燕抱着小洁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最终……可能误入了一处与白银帝国遗迹相关、或者被其遗毒污染的险地。”李自欢的声音干涩,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地方,恐怕保留着某种扭曲的、以情绪换取‘庇护’或‘交易’的法则残余。美燕她……为了保住小洁,可能……被迫,或者自愿,与那遗迹中的残留力量,达成了某种‘交易’。付出了某种‘情绪’或者……代价,换取了小洁一时的平安,或者转移了追兵的注意。而她最后的影像和残念,就被那扭曲的力量,烙印在了她随身携带的这半枚同心佩上……”
他顿了顿,眼中痛苦之色更浓:“这玉佩辗转流落,最终被你所得。你身负我的传承,与玉佩气息相连,又在涤尘湾这同样残留着白银遗毒的地方,加上你体内的‘静默’侵蚀与遗毒产生共鸣……多重因素叠加,方才意外引动了这枚玉佩最深处、也最惨烈的记忆烙印。那股冰冷黏稠、充满怨念与交易渴望的‘杂音’,就是白银遗毒污染后的力量残留……”
罗生听得浑身发冷。他想起画面中那女人绝望的呓语“我的欢喜……给你……换她平安”,想起那婴儿啼哭中戛然而止的银光,想起最后那只无力垂落的手……
难道,小洁的母亲,是以自己的某种情感甚至生命为“货币”,与那邪恶的遗迹做了交易,才让小洁得以幸存,被神医捡到?
而她自己,则永远沉沦在了那冰冷的银色液体和扭曲的交易法则之中?
这比单纯的坠崖牺牲,更加残酷,更加令人心碎!也难怪美莹姐会对“白银”、“交易”这些东西,对“龙侠客”和“龙”的选择,恨之入骨!她姐姐承受的,是何等非人的折磨与牺牲!
“那处遗迹的具体位置,当年我也未能彻底查明,只知大概在西南方某处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之中,与几处已知的白银帝国遗迹有隐秘关联……”
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与担忧交织的光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重新挺直如松。
“白银遗毒,静默侵蚀,陈年旧债,血脉羁绊……”他低声自语,随即猛地转身,眼中已重新燃起那永不熄灭的豪情与锐利,“他娘的!躲是躲不掉了!既然都凑到一块儿了,那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罗生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萦绕已久的问题:“前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李自欢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被乱须遮掩的脸上,神情有些模糊:“问。”
罗生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李自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当年襄阳城外,十万百姓与妻女之间,您选择了前者。这么多年过去,您……后悔过吗?”
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李自欢强行维持的平静。他握着酒坛的手猛地一紧,坛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眸,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翻涌而过,痛苦、挣扎、愧疚、悲伤……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其中碰撞、撕裂,最终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压下,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黝黑。
院中寂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良久,李自欢才缓缓松开几乎要捏碎酒坛的手,指尖有些颤抖。
他没有回避罗生的目光,只是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抉择如刀的黄昏。
“后悔?”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后悔……有什么用?”
他拿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中泛起了水光,不知是酒呛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抹了把脸,胡须上沾着酒渍和水痕。
“那是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小子。”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就在我眼前,在魔军的刀下,在燃烧的城池里。哭喊,惨叫,哀求……我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怕的人,但那时候,他们叫我‘龙侠客’!”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侠客是啥?不就是别人有难的时候,你能站出来,而且你他娘的还真有点本事能站出来的那种人吗?襄阳城危在旦夕,岳老将军和守军眼巴巴地看着我,十万百姓的生死系于我一身。老子不去,城破了,那就是十万条冤魂!老子去了,或许能争一线生机。这账,怎么算?”
他又灌了一口酒,酒精似乎让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可另一边……是美燕,是小洁。我的妻子,我的女儿。传讯符里,美燕说被逼到断魂崖,让我速去……她从来没那样求过我。小洁……那时候还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哭……”
他的声音哽住了,握着酒坛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要捏碎什么不存在的敌人,又像是在承受着无形的、千刀万剐的刑罚。
“老子不是圣人!老子他妈的也会怕!怕救不了襄阳,更怕赶不上救她们!怕选了这边,辜负那边;怕选了那边,这边尸山血海!那滋味……像有两把烧红的钝刀子,在老子心窝里来回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压抑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又被一种更坚硬的、近乎偏执的东西锁住。
“可老子没时间犹豫!魔军不会等,襄阳城等不起!美燕和小洁……也等不起!老子必须选!选了,就不能回头!选了襄阳,老子就得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把那些魔崽子杀怕,杀退!就得他娘的豁出命去,给那十万条命,争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又经历了一遍那撕心裂肺的抉择。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浊气,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却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所以,后悔?老子没资格后悔。路是自己选的,刀山火海也得走完。选了救那十万人,老子做到了,襄阳城保住了。虽然……虽然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指魔犬投毒),但那是另一码账,是老子力有未逮,是意外,是命!可当时的选择,老子不后悔!后悔有什么用?后悔能让美燕活过来?后悔能让小洁不恨我?后悔能抹掉那十万条被救下的命?”
他盯着罗生,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刻进对方的灵魂:“小子,你记住。在这狗日的世道里,有些选择,注定没有两全其美的答案。你只能选一条道,走到黑,走到亮,走到死!选了,就别回头,别犹豫,更别他娘的事后哭哭啼啼说什么‘早知道’!那是最没出息的懦夫干的事!既然做了,就把它扛到底!扛不住了,就死!但陷在‘后悔’里出不来,那是自己毁了自己,也对不起你当初做选择时,付出的代价和……辜负的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罗生心头。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自我开脱,只有赤裸裸的、鲜血淋漓的真相与担当。
李自欢从不否认自己的痛苦,没有美化自己的选择,他甚至坦然承认了“力有未逮”和“意外”,但他绝不后悔“选择”本身。
因为后悔毫无意义,只会让人沉沦,辜负了那些因你的选择而活下来的人,也对不起那些因你的选择而牺牲的人。
这或许,就是“侠”的沉重内核。
不是永远正确,不是永远强大,而是选择了,就承担一切后果,无论对错,无论得失,一直向前,直到生命尽头
罗生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奔涌,对眼前这位前辈的崇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不是对完美英雄的崇拜,而是对一个在绝境中做出残酷抉择、背负着如山罪孽与痛苦、却依然挺直脊梁、在黑暗中蹒跚前行的、真实的、伟大的“人”的敬仰。
他看着李自欢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楚,和那痛楚之下,依然熊熊燃烧的不屈火焰,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他想起了涤尘湾柳婆婆的善良,想起了寒烟潭底老白龙不靠谱的火锅邀约,想起了“落马坡”那一剑的煌煌天威,也想起了从夜明宫第一次见就有点倔强、有点野蛮、又特别会照顾人的少女。
一个冲动,让他几乎未经思考,话语便脱口而出:
“前辈,小洁她……还活着!”
这话如同另一个惊雷,在李自欢已然翻腾的心湖中再次炸开!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罗生,眼中那强行压制的情绪瞬间崩开一道裂缝,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恐惧、怀疑的刺目光芒!
“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压下,变得嘶哑而急促,身体前倾,一把抓住罗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罗生感觉骨头都在呻吟。
咔咔咔咔……
“你再说一遍?!小洁她……你知道她在哪儿?!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你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