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那截死木头似的左臂,是在第三天的半夜开始“活”过来的。
不是感觉恢复,是物理意义上的“活”——皮肤底下,那些金红色的流质像蚯蚓一样慢慢蠕动,从手腕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肉鼓起细细的棱线,不疼,但痒,痒得钻心,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开运动会。
陈雪用生物扫描仪盯着看,屏幕上那些流质的运动轨迹清晰得吓人:它们不是随机乱窜,是在沿着某种预先存在的、但之前从未被探测到的能量脉络蔓延。速度很慢,一晚上也就爬了不到十厘米,但方向明确——直奔手肘。
“结晶在重建与身体的能量链接。”陈雪记录着数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忧虑,“但这路径……不完全是神经系统,也不完全是血管系统,更像是一种独立存在的‘能量经络’。旧时代文献里提到过类似概念,但从未被证实。”
李诺用还能动的右手挠了挠左臂上那些发痒的棱线,触感很奇怪,像摸一根正在发芽的树枝:“它想干嘛?把我整条胳膊都占了?”
“暂时不清楚。”陈雪摇头,“但至少它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失控迹象。能量读数依然为零,但内部结构强度在缓慢提升——它在自我加固。”
正说着,车厢外传来赵大刚的大嗓门:“李工!陈工!起了没?出事儿了!”
李诺披上外套,陈雪扶着他出去。
天刚蒙蒙亮,第一机床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十几个技术骨干围着那台已经初具雏形的“土法多轴加工中心”原型机,个个脸色难看。
原型机基于影噬的设计草图改造,主体框架用厂里库存的铸铁和型钢焊接而成,看着粗笨,但结构扎实。三台普通铣床的主轴被拆下来,通过复杂的齿轮和连杆并联到一个可以多向转动的“机械手上”,实现简易的五轴定位。自动换刀机构用气动推杆和弹簧卡爪,虽然慢,但能用。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电机。”负责传动系统的刘师傅指着那台嗡嗡作响、但转速明显不稳的主驱动电机,“咱厂最好的三相异步电机,额定转速一千四百转,可带负载后掉到一千一就上不去了。想要达到设计要求的切削速度,至少得两千转以上,还得稳定。”
“还有主轴。”另一个老师傅补充,“咱这三台旧铣床的主轴,精度本来就一般,并联后同轴度误差超过0.1毫米——这在普通加工里能凑合,但要做精密零件,差远了。”
赵大刚蹲在地上,抓着自己所剩不多的头发,愁眉苦脸:“李工,咱们能搞出设计,能造出架子,可这心脏和胳膊……跟不上啊。”
李诺走到原型机前,用手摸了摸那台吃力运转的电机外壳,烫手。又看了看那三根微微不同心、导致整个“机械手”都在轻微震颤的主轴。
他沉默了。
这些天,他一直沉浸在技术突破的兴奋里——拿到了先进的设计思路,解决了结构问题,眼看着一台超越时代的加工中心就要从图纸变成现实。
可直到此刻,看着这台因为基础部件拖后腿而“跛脚”的原型机,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台先进的机器,从来不是孤立的。
它背后需要一整套产业链支撑。
电机不行,因为你没有高性能的硅钢片、没有精密的绕线工艺、没有稳定的绝缘材料。
主轴不行,因为你没有高纯度的轴承钢、没有精密的热处理技术、没有超精密的磨削和装配能力。
甚至那些看似简单的齿轮、轴承、丝杠、导轨……每一个零件的性能上限,都直接决定了整台机器的性能上限。
这就好比你想造一辆跑车,发动机设计得再牛逼,可轮胎是自行车胎,变速箱是拖拉机的——那这车照样跑不起来。
“咱们之前造P2级轴承,解决了轴承这一个点。”李诺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可一台机器,有成千上万个点。解决了一个,还有九百九十九个在拖后腿。”
赵大刚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那……那咋整?总不能所有零件都咱们自己从头研发吧?那得干到猴年马月?”
“当然不能。”李诺摇头,思路却越来越清晰,“但我们可以——画一张地图。”
“地图?”
“产业链地图。”李诺走到车间黑板前,抓起粉笔,“以这台多轴加工中心为核心,列出所有关键零部件,然后向上游追溯——每个零件需要什么材料、什么工艺、什么设备才能造出来。”
粉笔在黑板上飞快游走:
“主驱动电机”
- 核心需求:高转速、高扭矩、高稳定性
- 关键材料:高性能硅钢片(薄板、低铁损)、铜线(高纯度、高强度漆包)、绝缘材料(耐高温、高介电强度)
- 关键工艺:精密绕线、真空浸漆、动平衡校正
- 国内现状:上海电机厂能生产,但性能指标达不到要求,进口受限……
“精密主轴”
- 核心需求:高刚性、高回转精度、低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