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从兵部出来,心头还在感慨范离整顿吏治的手段,坐上青呢小轿,行至半路,忽见前方周记商号人头攒动,排着长长一队百姓,皆是等着买新一期《半月谈》。
他微微一怔,掀帘吩咐:“去,买一份最新的报纸来。”
老轿夫连忙应下,挤入人群,不多时便捧着两份报纸小跑而回,一份小心揣进怀里,另一份恭恭敬敬递入轿中。
谢真见状,不由失笑:“你大字不识一个,买这报纸作甚?”
老轿夫立刻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回道:“老爷这话可就差了!小人不识字,可小人家里有识字的人啊!再过些日子,我孙儿就能读书认字了,这报纸,我是特意给他买的!”
谢真微微讶异。他对这老轿夫的家境略知一二,家住北城,周遭皆是寻常百姓,既请不起私塾先生,最近的书院也在五里开外,孩童上学极是不便。
他随口问道:“北城也开了私塾?”
老轿夫顿时眉飞色舞:“可不是!国公爷在东西南北四城,各建了一座学堂,我们北城那座最大,足足能容下上千个孩子!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孙儿就能去读书了!”
谢真心中暗忖,范离这小子倒是会借势生财,于是问道:“学费几何?”
老轿夫嗤笑一声,满脸得意:“分文不取,不光不收学费,中午还管一顿饱饭!”
“中午管饭?” 谢真眉头微挑,颇感意外。
“国公爷说了,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两顿饭不行,中午必须得加一餐,才能长得结实。”
谢真捋了捋山羊胡子:“你说的这是真的?”
老轿夫拍着胸脯,“千真万确!四城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千孩童要入学堂,您随便打听打听都知道。”
谢真一怔,微微有些动容,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大善!”
旋即不再多言,低头展开报纸,目光落在头版那行粗黑大字上 ——《大汉属于谁?》
文章开篇便掷地有声:这万里江山,究竟是谁的?是天子的?是公卿百官的?还是世家大族的?
笔锋一转,却写满了人间烟火 ,东市挑担叫卖的贩夫,西市昼夜不停的机杼,北城屯田耕作的军户,南岸撑船逆流的船工,边关顶风冒雪的士卒……
文中写道:
有人说,大汉是皇帝的。可宫墙楼宇万千,皇帝能住几间?天下粮仓万石,皇帝能食几斗?
有人说,大汉是百官的。可官轿所行之路,是百姓一砖一石铺就;案头所断之案,是百姓一字一句呈上。
朝廷赋税,出自百姓耕织;边关军粮,出自百姓肩扛;城墙砖石,出自百姓血汗。
无一物,不来自黎民;
无一事,不系于苍生。
文章末尾,笔力千钧:
“何为社稷?万千黎民也。
若无万民耕织,土谷何来?
若无万民戍守,社稷何存?
这大汉江山,不在御座之上,不在公府之中,而在农夫的锄头里,织女的梭子间,船夫的篙橹上,士卒的刀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