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厚重的灰白色幔帐,将天地万物笼罩其中,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湿冷的水汽渗透进军装的每一根纤维,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泥土的芬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上游“野猪渡”方向飘来的硝烟与血腥味。
宋希濂匍匐在冰冷的泥泞中,脸颊紧贴着潮湿的草根,独眼透过稀疏的芦苇秆,死死锁定前方雾中那几个若隐若现的土黄色身影。距离太近了,他甚至能看清领头那名日军曹长钢盔下沿露出的络腮胡,能听到他们压低的、带着关西口音的日语交谈。
“这雾真是见鬼了,突然变得这麽大……” 一个略显年轻的嗓音抱怨道,带着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少啰嗦,小岛!注意警戒!支那军可能就在附近!联队长命令我们向白鹤港方向搜索,确认敌军动向!” 是那个曹长的声音,沙哑而严厉。
“哈依!但是曹长,这雾……什麽都看不清。我们小队就十二个人,万一……”
“没有万一!帝国军人,无所畏惧!注意脚下,注意两侧芦苇荡!发现情况,立即开火示警!”
十二个人,一个小分队。宋希濂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身后,一千二百名官兵如同蛰伏的猛兽,屏息凝神,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枪械被紧握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陈颐鼎趴在他左侧不远处,右手已悄悄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枪套上,眼神凶狠,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张柏亭则在右侧,脸色发白,但握着步枪的手指节同样捏得发白。
打,还是不打?
打,枪声必然惊动上下游的日军。不打,这十二个鬼子几乎是从他们潜伏的队列正面走过,一旦有某个士兵控制不住发出声响,或者某个鬼子眼神太好瞥见了雾中的人影,同样会暴露。而且,让这支侦察分队过去,他们很可能会发现白鹤港阵地上李铁军部的虚实,甚至可能察觉到大队人马转移的痕迹。
冷汗,顺着宋希濂的鬓角滑落,混入泥浆。浓雾的掩护是双刃剑,遮蔽了敌人,也遮蔽了自己。系统界面上,那不断跳动的倒计时如同催命符:“战场环境干扰(浓雾)剩余时间:01:12:18……”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那支日军小队也越来越近,皮靴踩在泥泞小路上的“噗嗤”声清晰可闻,最近的一个鬼子兵,距离宋希濂潜伏的土坎已经不足十五米!他甚至能看清对方步枪刺刀上凝结的水珠。
不能等了!必须当机立断!而且要无声解决!
宋希濂勐地扭头,看向身后不远处一个身材瘦小、眼神却格外机警锐利的士兵——侦察连的排副,绰号“泥鳅”的韩二娃。韩二娃是湖北人,水边长大,早年跑过江湖,据说还跟人学过几下拳脚,尤其擅长摸哨和无声格杀,是师里有名的“夜猫子”。
宋希濂没有说话,只是用极快的动作,右手成刀,在颈间虚划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雾中越来越近的日军小队,又指了指韩二娃和他身边几个同样精悍的侦察兵,最后五指张开,又迅速握拳。
韩二娃瞬间会意,眼中凶光一闪,重重点头。他同样没有出声,只是用手势向身边几个最得力的手下——同样擅长摸爬滚打、下手狠辣的老猫、水鬼、鹞子——传达了命令。四人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滑出,借助浓雾和芦苇的掩护,向日军小队侧后方迂回过去。他们没有用枪,甚至没有用刺刀,每个人手中都反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用刺刀改制的短刃,或者就是工兵铲。这是侦察兵的看家本事,也是此刻最合适的武器。
宋希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他死死盯着韩二娃四人的身影没入浓雾,又紧紧盯着那十二个越来越近的鬼子兵。他缓缓举起了右手,那是准备发出攻击信号的手势。他身边,陈颐鼎、张柏亭,以及几名连长、排长,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身体紧绷,如同压到极致的弹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