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同巨大的白色幽灵,仍在河滩与废弃砖窑上空盘旋翻滚,但其底部已经开始变得稀薄,远处的芦苇梢和土窑轮廓正一点点挣脱朦胧的束缚。冰冷的雾气贴着潮湿的地面涌动,缠绕在冰冷的坦克装甲、狰狞的机枪枪管,以及一双双紧盯前方的眼眸之上。
空气中混杂着淤泥的腐臭、河水特有的腥气和机油挥发的气息。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柴油引擎低沉断续的轰鸣,机枪子弹链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以及鬼子兵压低嗓音的简短口令,隔着浓雾隐约传来。三名铁灰色的钢铁怪兽静静地趴在通往废弃窑厂的泥土小路尽头,黑洞洞的37毫米坦克炮指向雾气涌动的开阔河滩,机枪射手蜷缩在球形机枪塔后,头盔下的双眼警惕地扫视着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迷雾地带。坦克周围的步兵约有四十余人,依托坦克车身、路旁的废弃砖垛和几处天然的洼地,构筑了一道松散的防线,但警戒的重点显然是雾气更深的白鹤港方向和下游开阔地带,对他们侧后方那片芦苇摇曳的沼泽湿地并未投以足够的警惕。
芦苇深处,淤泥没过小腿肚,冰凉刺骨的泥水浸泡着破烂不堪的绑腿。一百多条汉子,静静地蛰伏其间。他们没有步枪,没有大刀,甚至连手枪也很少。每个人的腰间、后背甚至脖子上,都用绳索捆绑或用破烂的布条缠绕着一个或多个沉重的包袱——那是用能找到的所有手榴弹捆成的集束手榴弹,足足六七枚捆成一捆,分量惊人,外皮用能找到的任何布料、稻草甚至是淤泥粗略地遮盖伪装。还有人吃力地拖着沉重的炸药包,或用木板、门板制成的简陋挡箭牌,上面浸透了冰冷的河水,沉重不堪。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芦苇边缘那片空地后方,那道挺拔而消瘦的背影——师长宋希濂。
宋希濂趴在芦苇边缘,半边脸埋在淤泥里,一动不动。冰冷的泥水混杂着腐朽植物的气味钻进鼻孔,但他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敏锐。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雾气浓度的微妙变化,能听到百米外鬼子机枪射手拉动枪栓的声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微弱机油味。脑海中,冰冷的系统计时无情跳动:“战场环境干扰(浓雾)剩余时间:00:19:34……”
“师座,” 参谋长刘英压低到近乎气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奉命留下来协助指挥最后的突围作战。“陈颐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炸药、手榴弹都用上了,能找到的门板、棉絮也都浇透了水,兄弟们就等着您的命令。侦察兵回报,鬼子步兵约四十余人,注意力主要在河道方向和通往白鹤港的路上。三辆坦克成品字形停放,互为掩护,最近的坦克炮塔朝向三点钟方向……”
宋希濂没有吭声,缓缓转过头。他布满血丝的独眼掠过身旁一张张年轻而憔悴的脸孔。那是陈颐鼎挑选出来的敢死队员,许多人脸上还带着稚气,有的嘴唇冻得发紫,有的额头还在渗着昨晚战斗留下的血迹。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们都很清楚,抱着几十斤重的炸药和集束手榴弹冲向坦克意味着什么——那是十死无生的自杀攻击。
“弟兄们,” 宋希濂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砂纸摩擦,“怕不怕?”
短暂的沉默。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咧了咧嘴,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怕……咋能不怕。俺娘还在老家等着俺……”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用力,“可俺更怕当亡国奴!怕鬼子占了俺的家!师座,您下令吧!俺这条命,今天豁出去了!”
“对!豁出去了!”
“炸死狗日的小鬼子铁王八!”
“师长,下命令吧!”
压抑的、充满血性的低吼在芦苇丛中响起,又被刻意压制下去。士兵们紧紧攥着手中的集束手榴弹,手臂上青筋暴起。
宋希濂的眼眶发热,一股滚烫的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膛。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都刻在心里。“陈颐鼎!”
“在!” 陈颐鼎爬了过来,脸上涂满了淤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敢死队,分成三组。你带一组,摸最近的那辆。韩二娃!”
“到!” 侦察排副韩二娃如同泥鳅般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