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鹰愁涧”的刹那,仿佛从溺水的窒息中猛地探出头,撞入一片冰冷而狂暴的、属于真实世界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瞬间席卷了三人。胡八一几乎是刚站稳,就双腿一软,要不是Shirley杨和王胖子死死架住,立刻就会瘫倒在地。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那点温热成了维系意识的唯一稻草,在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剧痛中微弱地闪烁。
王胖子也好不到哪去,他松开胡八一,自己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靠着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灰败,那条伤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摸索着想去掏烟,却发现烟盒早已在涧道的挣扎中不知去向,只能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有气无力。
Shirley杨是三人中状态相对最好的,但也好得有限。左臂的伤口因为持续用力而麻木,脸上、手上新添的擦伤和蝙蝠爪痕火辣辣地疼,更深的疲惫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带着战斗、悲伤、紧张和连番奔逃积累的沉重。她强撑着没有坐下,背靠着一棵在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扭曲怪松,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里是一片位于半山腰的、相对平缓的斜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纠结的藤蔓,地面湿滑,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身后是“鹰愁涧”那如同撕裂大地的黑色伤口,风声从里面倒灌而出,呜咽声不绝。前方,是更加陡峭的下山路,在浓重的夜色中只能看到模糊的、向下延伸的阴影。更远处,是连绵起伏、在乌云下如同沉默巨兽般的黑色山岭,无边无际,将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没有路。或者说,到处都是路,也到处都不是路。
蛊神谷的方向,在那重重山峦之后,依旧传来沉闷的、仿佛大地在痉挛的轰鸣,天际那片污秽的光芒忽明忽暗,将低垂的云层染上不祥的颜色。空气中那股焦臭与甜腻的气息虽然被山风稀释了许多,却依然如影随形,提醒着他们刚刚逃离的是怎样一片绝地。
短暂的喘息后,更现实、也更残酷的问题摆在了面前——接下来,怎么办?
胡八一重伤濒危,急需正规的医疗救治,而他们手头只有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所剩无几的止血粉和绷带。王胖子腿伤不轻,行动困难。三人弹尽粮绝,除了Shirley杨那把没子弹的狙击步枪和王胖子当拐杖的空枪,几乎没有像样的武器。对这片陌生的山林一无所知,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甚至连个明确的方向都没有。
桑吉姆和她的族人先行一步,木桑留下的暗记在出了“鹰愁涧”后就断了,显然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径,或者有更隐蔽的联络方式。此刻,在这茫茫黑暗的山林中,他们三人如同被遗弃的孤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打翻、吞噬。
“不能……停在这里……”胡八一用尽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混着血污和尘土,“夜里……太冷……还有……野兽……”他说着,目光扫过周围黑暗中那些晃动的、仿佛潜伏着什么的灌木丛阴影。蛊神谷的剧变,很可能惊扰了这片区域所有的生灵,谁知道会不会有被吓疯了的猛兽,或者被那股邪恶气息吸引来的诡异东西。
“我知道,可是……”Shirley杨看着胡八一惨白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心如刀绞。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赶路,无异于自杀。可不走,留在这荒山野岭,没有掩体,没有火源,同样凶多吉少。
王胖子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稍高处,眯着眼向山下张望,试图找到一点人类活动的迹象,比如灯光,哪怕只是一点遥远的、属于某个山村或护林站的灯火。但目力所及,只有沉甸甸的、仿佛要压到头顶的黑暗,和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
“他奶奶的……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王胖子啐了一口,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就在绝望的情绪开始悄然蔓延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从前下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传来。
声音很轻,很谨慎,但在三人高度紧张的神经下,却如同惊雷。
“谁?!”王胖子猛地举起手中的“拐杖枪”,尽管他知道里面没有子弹。Shirley杨也将胡八一护在身后,握紧了狙击步枪的枪托,眼神锐利如鹰。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随即,一个矮小瘦削、动作却异常敏捷的身影,如同猿猴般无声无息地钻了出来,停在距离他们五六米外的一块岩石旁。来人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用某种深色植物汁液染过的粗糙麻布衣,脸上涂抹着简单的、用于伪装的泥灰,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透着警惕和一丝……熟悉感。
是部落的人!而且看身形和动作,似乎是个……少年?
“木措?”Shirley杨试探着叫出一个名字,她记得桑吉姆身边似乎有个叫木措的、年纪最小的猎人学徒,沉默寡言,但眼力极好。
那人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尤其在胡八一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他胸口的微光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然后,他抬起手,对着三人做了几个复杂而快速的、属于部落内部的手势。
Shirley杨和王胖子看不懂,但胡八一在蛊神谷期间,跟岩豹他们学过一些简单的狩猎和警戒手势,勉强能辨认出“安全”、“跟随”、“快”的意思。
是桑吉姆留下的人!是向导!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小簇火苗,瞬间驱散了心头的寒意。桑吉姆并没有真的完全抛下他们,她派出了熟悉地形、行动敏捷的族人,在这必经之路上接应,为他们指引方向!
“桑吉姆……让你来的?”胡八一喘息着问。
木措再次点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山下某个方向,又做了个“危险”、“隐蔽”的手势,然后转身,朝着他指的方向,如同融入夜色的山猫,悄无声息地开始移动,但速度控制得很好,显然在等他们跟上。
有了向导,就有了方向,有了生还的希望。三人精神都是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