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的身体,成了她最大的负担,也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每一次艰难挪移,每一次险死还生,她都能感觉到背上那具身体的微弱起伏,听到他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的低吟。这提醒着她,她还背负着一条命,背负着希望,背负着不能放弃的责任。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风声、脚下朽木的呻吟、岩石的冰冷、体力的飞速流逝,以及那深不见底、翻滚着墨绿浓雾的死亡深渊,永恒地存在于感知中。
就在她攀爬过一段尤为湿滑、几乎无处着力的岩壁,踏上另一段相对“完整”(至少有连续几根木桩和残留的藤索护栏)的栈道时,异变突生。
“咯啦啦啦——!”
一阵机关转动、朽木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突然从她脚下和侧方的岩壁内部传来!紧接着,她刚刚踏足的那段栈道,数根看似稳固的木桩猛地向下塌陷了半尺!与此同时,侧上方几个黑黝黝的岩壁孔洞中,“嗖嗖”射出了数道乌光!那并非箭矢,而是一种前端带着倒钩、后面连着细长锈蚀铁链的飞爪!飞爪的目标,并非直接攻击人,而是朝着栈道残留的藤索护栏和几根关键的支撑木桩抓去!
是机关!古代栈道的防御或自毁机关!经过不知多少年的岁月侵蚀,原本可能精妙的机关已经变得迟钝而危险,但依然被他们的重量和移动所触发!
“小心!”Shirley杨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尽管无人听见),便感到脚下一空,那段栈道整个向下倾斜!她本能地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抓住前方一根尚未塌陷的木桩,身体悬空,背上的胡八一猛地一沉,勒得她几乎窒息!而那几枚飞爪,已经牢牢抓住了几段藤索和木桩,正在绷紧的锈蚀铁链的拉扯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将本就脆弱的栈道结构,扯得更加岌岌可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
下方,是翻涌的墨绿雾气和雷鸣般的水声。上方,是不断崩落碎石和朽木的死亡陷阱。她吊在半空,全靠双臂的力量和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朽木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和老胡一起,坠入这无底深渊,尸骨无存?
不!不能放弃!秦娟的托付,多吉的牺牲,阿莱和无数部落战士的鲜血,王胖子和阿木的诱饵……所有人的希望,都系于她一身!她不能死在这里!老胡也不能!
一股狂暴的、不甘的意志,从她灵魂深处爆发!与此同时,或许是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和Shirley杨那拼死的守护意念,昏迷中的胡八一,胸口那点早已微弱到极致的乳白色光芒,竟然猛地跳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安抚和稳定力量的暖流,顺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传递到Shirley杨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
这暖流并非实质的力量,却像一针强心剂,让她几乎枯竭的体力恢复了一丝,也让她在极致的恐慌中,抓住了一丝奇异的清明。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周围的环境。
那些飞爪铁链连接的孔洞……锈蚀严重……拉扯的方向……栈道崩塌的支点……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她不再试图向上攀爬回到那正在崩塌的栈道,反而用尽腰腹力量,猛地一荡身体,借着绳索的长度,朝着侧下方、一处被飞爪铁链遮挡了大半的、看似平滑的岩壁荡去!同时,她抽出阿木给的短刀,看准一根绷得最紧、连接着关键支撑木桩的锈蚀铁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锈蚀的铁链应声而断!失去拉力的飞爪和半截铁链,如同死蛇般软垂下去。
而Shirley杨借着这一荡之力,身体已经撞向了那面看似平滑的岩壁。就在身体即将撞实的瞬间,她猛地蜷缩,用后背和背架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同时双脚在岩壁上一蹬,改变方向,朝着另一根拉扯着栈道残骸的铁链荡去,再次挥刀!
“铛!” “咔嚓!”
又一根铁链断裂,同时,那处岩壁被她的撞击和铁链断裂的反作用力影响,竟“轰隆”一声,向内塌陷进去一小块,露出了一个隐藏在后方的、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黑漆漆的狭窄岩缝!岩缝中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陈腐的气息,但似乎……通往某个方向?
机会!这或许是古代修建栈道时,预留的检修密道,或者是天然形成的裂缝,被工匠巧妙利用并掩藏了起来!岁月变迁,掩体剥落,又被她误打误撞撞开!
Shirley杨来不及细想,在身体因为斩断第二根铁链而荡回的瞬间,她看准那个岩缝入口,再次奋力一蹬岩壁,调整角度,如同一条游鱼般,背着胡八一,险之又险地钻进了那个黑暗狭窄的缝隙!
“轰隆隆——!”
身后,失去了部分铁链拉扯的栈道残骸,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连同那些兀自抓着的飞爪和朽木,发出一连串巨响,朝着下方无尽的深渊,轰然坠落,久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
Shirley杨蜷缩在黑暗、潮湿、充斥着陈腐气味的狭窄岩缝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怀中紧紧抱着昏迷的胡八一,两人被卡在缝隙中,动弹不得。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爆炸,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冷得像冰。
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博弈,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和心神。此刻,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紧紧闭上眼睛,泪水混合着血污,无声地滑落。
但,他们还活着。没有坠入深渊,没有死在古老的机关之下。
胡八一似乎也感应到了危险暂时过去,胸口的微光缓缓平复,那丝传递过来的暖流也悄然消失,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加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
岩缝外,风声呜咽,坠物的回响渐渐平息。岩缝内,一片黑暗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粗重未平的呼吸。
险路跋涉,尚未结束。这条意外的岩缝通往何方?是生路,还是另一个绝境?但至少,他们闯过了栈道上最致命的一关,赢得了片刻的喘息。
Shirley杨在黑暗中,摸索着,确认胡八一的状况,也确认着自己身上物品的完好。然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如何从这狭窄的岩缝中脱身,继续向前。
前路,依然黑暗未卜。但希望,如同岩缝外那一线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似乎,也并未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