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与身体的煎熬相比,精神上的重压更加难以承受。阿木牺牲的场景,如同最恐怖的梦魇,不受控制地在两人脑海中闪现。那黑色的虫潮,那浴血而立最后被吞没的身影,那柄插入地面的短刀……每一个细节,都化作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们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将他们淹没;愤怒则像闷在胸口的炸药,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内里无声地燃烧、膨胀,灼烧着五脏六腑。
他们不说话。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所有的交流,仅限于最必要的手势和眼神。寂静,只有劈砍声、喘息声、脚步声,以及雨林本身永无休止的、各种昆虫鸟兽发出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构成了这趟“悲愤归程”的主旋律。
“指引之石”的感应时强时弱,有时清晰指引一个方向,有时又模糊不清。Shirley杨只能根据大致方向,结合自己对地形的判断(尽量选择下坡、植被相对稀疏、但又不易被空中侦察发现的路线),艰难前行。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追兵,必须找到一个能让胡八一稍微喘息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的铅云愈发低沉,闷雷声越来越近,空气中的湿气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暴雨将至。
就在Shirley杨感觉自己的体力再次到达极限,眼前发黑,几乎要跪倒时,前方的植被忽然变得稀疏了一些,透过树木的缝隙,她看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布满了巨大鹅卵石的干涸河床。河床对面,是更加陡峭的山崖,而在山崖底部,隐约有一个被茂密藤蔓和灌木遮掩的、黑黝黝的洞口。
是一个山洞!而且看起来比地下河道那个出口隐蔽得多!
“指引之石”在她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似乎也微微加强,指向正是那个山洞方向。
Shirley杨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背着胡八一,踏上了干涸的河床。卵石湿滑,她走得踉踉跄跄。王胖子也咬牙跟上。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河床中央时——
“轰隆隆——!!!”
一声惊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变成了倾盆暴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骤降,震耳欲聋的雨声掩盖了一切。
“快!进洞!” Shirley杨嘶声喊道,顶着瓢泼大雨,朝着那个山洞洞口奋力冲去。
暴雨如注,敲打在岩石、树叶和他们的身上,冰冷刺骨,却也带来了一丝奇异的、仿佛能冲刷掉部分血腥和悲伤的错觉。然而,这暴雨也带来了新的危险——山洪。干涸的河床,在如此暴雨下,随时可能变成夺命的激流。
两人连滚爬地冲到山崖下,Shirley杨用短刀疯狂劈砍洞口茂密的藤蔓和灌木,终于扒开一个可容人钻入的缝隙。她先将胡八一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也钻入。王胖子紧随其后。
洞内一片黑暗,但干燥,有淡淡的、岩石和尘土的气息。更重要的是,这里暂时安全了,避开了暴雨,也避开了可能存在的追踪目光。
Shirley杨瘫坐在洞口内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王胖子也滑坐在地,抱着伤腿,疼得直吸冷气,但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洞外的暴雨。
胡八一被放在相对平坦的地方,暴雨的声音似乎惊扰了他,在昏迷中眉头紧蹙,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胸口的微光,在洞内的昏暗中,似乎比外面更显眼了一些,微弱地、却持续地跳动着。
洞外,暴雨如瀑,雷声滚滚。洞内,三人(或者说两人半)劫后余生,精疲力尽,被无边的悲愤和沉重的责任包裹着,沉默地喘息,积蓄着继续前行的、最后的力量。
阿木的遗体,永远留在了那片黑暗的地下。但他们带走了他的托付,他的“指引之石”,以及那份对敌人刻骨的、必须以血偿还的怒火。这趟悲愤的归程,还远远没有结束。前方的雨林依旧无边无际,危机四伏,而他们,必须带着这身伤痕和满腔悲愤,继续走下去,直到找到出路,直到……完成那未尽的使命,偿还那血色的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