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单纯的、均匀的黑暗。
进入暗河洞穴后,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有了质感,有了温度——冰冷的、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温度。它挤压着避水符黯淡的光膜,吞噬着短刃散发的微光,将可视范围压缩到仅仅身前一臂之遥。耳畔是永不停歇的、隆隆的水流轰鸣,混杂着碎石滚动、骨殖碰撞的细碎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幽深的墓穴中哀嚎私语,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心神。
暗流比预想的更加狂暴、混乱。它不再仅仅是来自前方的推力,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的巨手,撕扯、揉搓、抛掷着两人的身体。时而一股横生的潜流猛地将人推向嶙峋的岩壁,尖锐的石角在避水符光膜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时而又有一股向下的吸力骤然出现,仿佛要将人拖入无底深渊;时而又从侧后方涌来湍急的乱流,让人天旋地转,失去方向。
萧砚在前,如同怒涛中的礁石,任凭暗流如何冲击,身形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稳定。他不再试图强行对抗水流,而是凭借对力量极其精妙的感知和操控,不断地调整姿态,顺应、卸力、借力,在混乱的激流中寻找着那一线相对平稳的缝隙。他手中的短刃光芒稳定,如同黑暗中的航标,既是照明,也时刻警惕着可能从黑暗中袭来的未知危险。
云昭跟在他身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混乱的暗流、沉重的黑暗、刺骨的冰寒、不断侵蚀的阴煞、以及神识受限带来的不安,如同无形的枷锁,捆缚着她的身体与心灵。避水符的光膜愈发黯淡,灵力消耗的速度让她心惊。“烈阳护心丹”的药力在极致阴寒的侵蚀下,也开始显得后继乏力,那股滚烫的暖流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难以驱散的冰冷。
她的动作不再如初始时那般流畅,有时会被突如其来的乱流带偏方向,需要耗费更多力气调整。呼吸(虽然闭气,但体内灵力的运转替代了部分呼吸功能)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因水压和阴寒而阵阵发闷。但她紧咬牙关,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点微弱的白光,将“柳絮随风”身法中对气流和力道的细微感知运用到极致,努力模仿着萧砚在水中的姿态,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时间在冰冷、窒息、混乱的搏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愈发沉重的身体、急速消耗的灵力、以及前方那点始终不曾熄灭、却也似乎永远无法拉近距离的微光,提醒着他们仍在向着未知的深处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在云昭感觉避水符的光膜已经薄如蝉翼、体内灵力即将见底、冰冷的麻木感开始从四肢向心口蔓延时——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丝变化。
不再是纯粹、均匀、令人绝望的黑暗。在那无休无止的隆隆水声深处,隐约混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宏大、更加沉闷、仿佛无数面巨鼓在远处同时擂响的轰鸣!这轰鸣并非来自水流冲击岩壁,而是更加空阔、更加……具有某种规律性的震颤,仿佛来自一个极其巨大的、封闭的空间。
与此同时,一直笼罩周围的、粘稠如墨的黑暗,似乎也稀薄了那么一丝丝。并非有了光,而是黑暗的“浓度”降低了,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稀释着这沉淀了万古的幽暗。
萧砚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他手中的短刃光芒也似乎更稳定地指向了某个方向。他回过头,在幽暗的水中对云昭做了一个清晰的手势——“前方有变,警惕,跟紧。”
希望,如同在无尽寒夜中骤然瞥见的一星萤火,微弱,却足以点燃濒临熄灭的意志。云昭精神一振,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与冰冷,催动丹田内最后残余的灵力,更加努力地向前游去。
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为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怒吼,仿佛一头被囚禁在地心深处的洪荒巨兽在疯狂咆哮。暗流也变得更加湍急、更加统一,不再是混乱的撕扯,而是形成了一股强大、稳定、方向明确的水流,裹挟着他们,向着那轰鸣的源头急速冲去!
黑暗进一步退散。前方,在短刃光芒和避水符残存微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洞穴的轮廓正在迅速扩大、升高!他们已经离开了狭窄曲折的暗河河道,进入了一片更加广阔、似乎没有边际的地下水域!
而就在这片广阔水域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