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城在临时指挥所内,面前堆积着如山的伤亡报告、物资清点、防线修复进度。他双目赤红,脸颊凹陷,短短一夜仿佛苍老了十岁。
山河剑横置于膝,剑身黯淡,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沉重压力与悲怆。
他需要统筹全局,安抚人心,调配所剩无几的资源,评估关城还能支撑多久,以及……思考那几乎看不见的未来。
这一战,守住了。
击退了亡灵天灾最猛烈的冲击,重创了疫病尊者投影,逼退了枯骨与心魇的部分力量,甚至导致三位尊者投影因力量过度消耗和反噬而暂时消散(需时间重新凝聚或由本体灌注力量)。
但代价,惨烈到无法承受。
顶尖战力近乎全损(第五苍、炎煌濒死,楚云重创昏迷,苦竹陨落),中坚力量伤亡过半,城墙与阵法破损严重,物资储备见底,士气虽因赤如月的觉醒和最终守住而未曾崩溃,却也低落到了谷底。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喘息。
魔海之上,那惨绿漩涡仍在旋转,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了一分。三位尊者投影虽散,但其本体……
正在通过那座愈发凝实的骸骨之桥,将更多的力量与意志投射过来。下一次攻击,只会更加可怕。
更让高层们心头沉重的是楚云与寒翎在战斗最后时刻的异常表现。
楚云那“双曜争辉”爆发的十倍战力,重创疫病投影的惊天一剑,固然令人震撼,但其力量性质之狂暴诡异,透支代价之惨烈,远超常理。
尤其是他坠落前,识海中爆发出的、竟能反噬心魇尊者绝念刺的神秘魂力,那种混合了混沌、寂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古老气息的感觉,让当时感知到的少数强者心生凛然与疑惑。
那绝非寻常混沌道体所能解释。
而寒翎,一个看似只有八岁、修为不稳的魔族小女孩,竟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干扰尊者级神魂攻击的力量,其眉心竖纹中蕴含的冰皇血脉与那种窥探未来的奇异波动,也绝非凡俗。
她与楚云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超乎寻常的默契与联系。
这两个年轻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在平时,这或许是值得探究的机缘。
但在眼下深渊压境的生死关头,任何超出掌控的变数,都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引发更大的灾厄。
关于楚云和寒翎的议论与猜测,在关城高层与部分精锐中悄然流传。
“楚将军最后那一剑……闻所未闻,竟能重创尊者投影!但其代价……唉,道基怕是毁了。”
“寒翎那小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那冰蓝光芒和预知般的能力……绝非普通魔族。”
“他们俩似乎关系不一般?楚将军昏迷前,好像是寒翎拼死挡了一下……”
“我听说,楚将军的混沌道体似乎有异变,连心魇尊者的神魂攻击都能反噬?”
“慎言!此事关乎重大,莫要妄加揣测。一切等楚将军和两位老祖醒来再说。”
各种声音,或担忧,或好奇,或敬畏,或疑虑,在疲惫的沉默中暗暗发酵。
而作为焦点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
楚云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与混乱的识海战场中,残存的意志如同一叶孤舟,在狂暴的心魔余波、死寂侵蚀、以及自身破碎的记忆与感悟中飘荡挣扎,缓慢地梳理、修复、。
寒翎则被困在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未来幻境”里。她看到了无数闪烁的、相互矛盾的画面碎片:
有时是楚云周身沐浴在纯净的混沌光芒中,一剑开天,深渊退散;有时却是他双目赤红,在尸山血海中疯狂屠戮;有时看到自己站在一片冰封的废墟上,手持母亲留下的信物,泪流满面;有时又看到哥哥寒溟在无尽的黑暗锁链中,向她伸出手,眼神焦急地说着什么……
这些混乱的预兆与透支带来的灵魂创伤交织在一起,让她痛苦不堪,小小的身体在昏迷中不时痉挛。
就在这战后的压抑平静与暗流涌动中,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正在寒翎身上发生。
她贴身佩戴的那枚、由寒溟赠予的“盟约之鳞”,原本一直安静地贴在她的心口,散发着微弱的、与她血脉隐约共鸣的凉意。
此刻,这枚看似普通的鳞片,内部极其隐秘的、属于寒溟以未来之瞳与冰皇秘法共同铭刻的通讯符文,仿佛被寒翎混乱而活跃的魂力波动、以及她体内那不受控制逸散的冰皇血脉气息所触动,悄然……激活了。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近乎虚无、却带着特定频率与加密信息的意念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以这枚鳞片为中转,无视了遥远的空间距离与魔渊的重重封锁,循着血脉与盟约的双重联系,朝着镇魔关的方向,悄然传递而去。
而这缕意念的目标,并非任何强大的修士,而是……正处于深度昏迷、神魂混乱、但恰恰因此对外界某些特殊联系更加“敏感”的——寒翎本人。
信息很简短,很急促,充满了疲惫、决绝与紧迫感。
它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即将在寒翎混乱的识海中炸响,并将通过她这个特殊的“中转站”,将另一个战场、另一份沉重的希望与抉择,传递到镇魔关决策者的面前。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但那并非温暖的曙光,而是魔海深处,那座骸骨之桥尽头,三道愈发清晰、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身影轮廓,在惨绿漩涡映照下,投射出的……冰冷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