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里裹着危险的味道。
蒙光趴在船帮上,手指死死抠进潮湿的木缝里。眼前这片海域他走过三次,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人脊背发凉——乳白色的海雾像一堵移动的墙,从东南方向缓缓压过来,把天光蚕食得只剩下头顶一圈惨淡的灰白。
“左满舵!”他扯着嗓子吼,声音在浓雾里撞不出多远。
船身开始缓慢地倾斜。这是一艘新下水的“海鹘”船,船身细长,能载三十人,本该是舰队里最灵活的眼睛。可现在,这双眼睛瞎了。
“蒙头儿,罗盘针……针在抖!”年轻的舵手声音发颤。
蒙光扑到船舱中央。青铜盘上的磁勺正在疯狂打转,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蝎子。他的心脏骤停了一拍——这是第三次了,每次靠近东北方那片岛链,司南就会发疯。前两次他们绕开了,可这次雾来得太快。
“停船!”他当机立断,“下石锚,所有人抄桨,听我号令划水保持船位!”
命令被一层层传递下去。船上的二十个水手都是琅琊本地渔民出身,跟海打了一辈子交道,此刻却个个面色发白。在看不见的海面上随波逐流,就像蒙着眼走在悬崖边。
蒙光爬到桅杆中部,把身体卡在帆索之间。雾气已经浓到看不清船头船尾,但他必须看得更远——用耳朵。
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风穿过缆索的呜咽。
还有……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
“正前方有暗礁群。”他闭上眼,让声音在脑海里勾勒形状,“距离……不到半里。潮水正在涨,听声音,礁石顶部离水面最多三尺。”
“头儿,怎么知道?”底下有人喊。
“你们听不见吗?”蒙光没有睁眼,“大浪撞上礁石和小浪撞上,声音不一样。正前方那片,浪碎得厉害,说明礁石犬牙交错。左舷方向声音闷一些,可能是水下暗梁。”
他停顿片刻,耳朵捕捉到一丝异样。
“等等……右舷四十度方向,有流水声。不是浪,是海流穿过狭窄水道的声音。”蒙光猛地睁开眼,“收起一半船桨,留十个人听我指挥,慢慢往右舷方向划。”
“头儿,万一那是漩涡——”
“万一是生路呢?”蒙光咬牙,“朝廷给我们这艘船,不是让我们在雾里等死的。陈墨大人造这船时说过什么?‘海鹘’就是要做舰队的眼睛!今天这双眼要是瞎在这儿,咱们谁都别回去见父老了!”
这句话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船开始缓缓向右转动。蒙光继续趴在桅杆上,像只警觉的海鸟。一炷香时间,他喊了十七次调整方向的口令,声音在雾气中越来越哑。
突然,他听见了鸟叫声。
不是海鸥那种尖锐的鸣叫,而是成群结队、嘈杂纷乱的啁啾声,从雾气深处传来。
“有鸟群!”蒙光精神一振,“朝着鸟叫的方向,全速划!”
“可是头儿,鸟叫的地方可能是峭壁——”
“有峭壁就有陆地!”蒙光吼道,“总比漂在暗礁群里强!划!”
二十支船桨同时插入海水。
船像一支离弦的箭,劈开浓雾。鸟叫声越来越清晰,蒙光甚至能分辨出至少三种不同的鸟鸣。他死死盯着前方,眼睛酸涩也不敢眨。
雾气忽然变薄了。
一缕天光刺破乳白,紧接着,大片大片的灰色岩壁从雾中浮现——那是一座岛,一座陡峭得像被巨斧劈开似的岛。岩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鸟巢,成千上万只海鸟在空中盘旋,鸟粪把半面山崖染成了惨白色。
而在岛屿和船之间,一道狭窄的水道清晰可见,水面平静得反常。
“停桨!”蒙光嘶声喊。
船在水道入口处缓缓停下。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只有三艘船宽的水道,看着水道两侧狰狞的黑色礁石——那些礁石在退潮时会露出水面,此刻却隐在水下不足一尺处,像潜伏的兽齿。
“潮位还在涨。”蒙光计算着,“现在过,咱们的吃水刚好。等雾完全散了,潮水也该开始退了。”
他看向船上的年轻人。这些面孔大多二十出头,最老的也不过三十五六。朝廷募水手时说过,这是搏命的活计,但搏赢了,子孙后代都能挺直腰杆说自家祖上是“楼船士”,是给皇帝开海疆的功臣。
“怕不怕?”蒙光问。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啐了一口:“怕个鸟!头儿你指路,我们划!”
“对!划过去!”
蒙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海水腐蚀得发黄的牙:“好!听我号令,所有人——左舷桨收一半力,右舷全力!船头对准水道正中央,走!”
“海鹘”船像条真正的鹘鸟,轻巧地滑入狭窄水道。
两侧的礁石近得能看清上面附着的藤壶和藻类。船桨每一次入水都小心翼翼,生怕刮到水下看不见的暗桩。蒙光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不断探测着水深。
一丈。
八尺。
六尺——
“停!”竹篙触到了硬物,蒙光手臂肌肉绷紧,“右舷后退三桨!左舷前进两桨!”
船身在水道里笨拙地扭动,船尾几乎擦着右侧礁石滑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直到船完全通过最狭窄处,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个被岛屿环抱的天然小湾,水面平静如镜,深度足够停泊十艘大船。
而更重要的是,湾口朝南,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
“找到了……”蒙光喃喃道,手里的竹篙“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避风港,天然的避风港……”
船缓缓靠岸。水手们抛下缆绳,把船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蒙光第一个跳下船,踩着没过脚踝的海水走上沙滩。
沙滩很窄,后面就是陡峭的山崖。但就在山崖底部,他看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岩洞,洞口离最高潮位线还有一人多高,干燥,宽敞,能储存物资。
他走回船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解开三层包裹,里面是一卷粗糙的桑皮纸,还有一块用炭条和赭石混合制成的“笔”。
“张胥!”他喊道。
一个三十岁上下、文士打扮的人从船舱里钻出来。这是舰队配给每艘探索船的书吏,负责记录航行见闻。张胥脸色苍白——刚才过水道时他吐了两次——但眼神还算清明。
“蒙头儿。”
“记下来。”蒙光指着周围,“此处岛屿,暂定名‘鸟粪屿’。环岛礁石带呈马蹄形,开口朝东南。岛上有淡水源吗?”
几个水手已经散开探查。很快有人回报:“头儿,东面崖缝里有渗水,量不大,但应该是淡水!”
“好。”蒙光点头,看向张胥,“鸟粪屿,淡水微量,可做临时补给点。天然避风湾一处,湾口最窄处……”他目测了一下,“宽约六丈,低潮时水深不少于五尺,可供中型以下船只紧急停靠。”
张胥跪在沙滩上,把桑皮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炭笔快速勾勒。他不是画师,线条生硬,但该有的地形特征都标了出来——岛屿轮廓、礁石带、水道、避风湾、淡水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蒙光走到水边,蹲下身,用手舀起一捧海水。
他盯着海水看了很久,忽然把水泼掉,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水囊里装的是出发前从琅琊取的淡水,他倒出一些在手心,又舀起海水,两手并排比较。
“张胥,你看。”
张胥凑过来。两摊水在蒙光手心里,一摊清澈,一摊微浊——不是泥沙的浑浊,而是一种淡淡的、泛着青黑色的浑浊。
“这海水颜色不对。”蒙光沉声道,“比外海深,而且……你尝一点,小心。”
张胥用手指蘸了些海水,舌尖轻触,随即皱眉:“咸,但咸里带着苦味。”
“我以前在东海打渔时,听老人说过。”蒙光缓缓道,“有些海流从深海带来寒水,颜色深,味道苦。这种海流附近,往往鱼群多,但也容易起雾,容易迷航。”
他站起身,看向海湾出口。雾气正在消散,能看见远处海面上,那道深色的水带像一条巨蟒,蜿蜒向东北方向延伸。
“这条海流……”蒙光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重重砸下,“是我们这三次航行,每次司南发疯、每次起大雾的根源。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沿岸有多少这样的岛礁可以依托?”
张胥的炭笔停在纸上。
他明白蒙光的意思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避险记录,这是在绘制一张图——一张能让后来者安全航行、能让舰队找到锚地、能让商船避开危险的图。
一张属于大汉的海图。
“蒙头儿。”张胥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咱们在这停两天,把周围三十里内的岛礁都探一遍,怎么样?”
蒙光看着这个文弱书吏,忽然哈哈大笑:“行啊!没看出来,你小子骨子里也有搏命的种!”
两天后,“海鹘”船满载着信息返航。
船还没靠进琅琊港的码头,蒙光就看见港区旗杆上挂起了三面绿色三角旗——这是陈墨大人定下的信号:绿色代表“有要事,速归禀报”。
“看来不止咱们有收获。”蒙光对张胥说。
船靠岸,系缆,跳板放下。两人刚踏上码头,一名穿着低级文官服饰的年轻人就迎了上来:“蒙船头,张书吏,陈大人请二位直接去测绘房。”
“现在?”
“现在。”年轻人侧身引路,“另外四艘探索船昨天就回来了,陈大人和几位先生已经议了两天。”
蒙光和张胥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测绘房设在船厂西侧,原本是存放木料样品的库房,现在被陈墨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坊。进门的第一眼,蒙光就愣住了——
四张长桌拼成一个巨大的方台,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桑皮纸,纸上用炭笔、朱砂、靛蓝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和符号。五个书吏模样的人围着方台,有的在争吵,有的在埋头计算。空气里飘着墨臭、汗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焦虑。
陈墨站在方台中央。
这位将作大匠穿着普通的工匠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但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左手按着桌沿,右手食指悬在一张图纸上方,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王船头说从成山角往东北一百二十里,有连续三座岛,呈品字形。李船头说同一方向只看到两座岛,而且位置偏东三十里。”陈墨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嘈杂,“潮汐时间算进去了吗?观测时的风向呢?”
一个书吏擦着汗:“陈大人,王船头是辰时观测,李船头是未时,中间差了四个时辰,潮位变化至少六尺,岛礁露出水面的部分肯定不一样——”
“那就算!”陈墨的食指重重敲在桌上,“把潮汐表拿来,按琅琊港的潮时推演成山角外海的潮时差!我要知道在同一个基准水位下,这两份报告里的岛屿到底在哪儿!”
书吏们忙成一团。有人翻竹简,有人拨算筹,有人用炭笔在草纸上列算式。蒙光和张胥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陈墨抬起头,看见了他们。
“蒙光。”他直接喊名字,“你那边怎么样?”
蒙光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测绘房:“回大人,卑职的船发现了三样东西。第一,鸟粪屿及周边礁群,有避风湾,微量淡水。第二,一条颜色深、味道苦的海流,从东南向东北,宽约……约五到十里,长度不明,但我们的船沿着它走了六十里还没到头。”
他停顿,看向张胥。
张胥会意,立刻把怀里的油布包取出,在方台空处小心展开。那是一张比他离开时详细得多的图——鸟粪屿画在了正中央,周围用细线标出了十二处暗礁,用波浪线画出了那条海流,甚至还用不同的符号标注了各处的水深、底质、可否锚泊。
陈墨弯下腰,眼睛几乎贴到图纸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书吏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张虽然粗糙但信息密集的图。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们这几天见到的第一张把水文信息标得这么细的图。
“水深数据怎么来的?”陈墨问,手指点着图上的数字。
“用缆绳测的。”蒙光答道,“绳子上每隔一丈系个布条,绑块石头沉底。卑职知道不准,海浪一晃,绳子就斜,但……总比没有强。”
“潮位校正了吗?”
“校正了。”这次是张胥回答,“我们在鸟粪屿待了两天,记录了四次满潮和四次低潮的水位差,大概在八尺左右。图上的水深数字,都是以低潮时的海平面为基准。”
陈墨直起身,看向蒙光的眼神里有了别样的东西:“你识字?”
“不识。”蒙光摇头,“但卑职会数数,会看刻度。张书吏教了我怎么记。”
“好。”陈墨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重若千钧。
他走到方台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空白的桑皮纸,纸的边缘已经用墨线画出了坐标格。陈墨拿起一根细炭笔,却没有立刻下笔。
“你们都过来。”他说。
书吏们围拢过来,蒙光和张胥也被拉到前面。
“这五天,五艘探索船带回了五份报告。”陈墨用炭笔虚点着那几张铺开的草图,“王船头去了东北,李船头也去了东北,但两个人的岛对不上。赵船头沿着海岸往南,说发现三处沙滩适合登陆。孙船头往东深入大海八十里,说遇到大片浮冰——现在是七月,哪来的浮冰?”
没人敢接话。
“还有蒙船头。”陈墨的炭笔转向那张鸟粪屿图,“他不仅找到了岛,测了水深,还发现了一条海流。最重要的是——他记录了潮汐对观测的影响。”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陛下为什么让我们造船?为什么派船出海?不是为了证明谁看得远,谁胆子大。是要在这片海上开出一条路,一条能让十丈楼船安全航行、能让商船满载往来、能让水军舰队随时集结的路!”
炭笔在空白图纸上重重一点:“所以,我们需要一张图。一张把所有船只、所有眼睛看到的碎片,拼成完整景象的图。这张图上,每一座岛、每一处礁、每一条海流,都必须有它的位置——唯一的位置。”
一个年纪较大的书吏迟疑道:“陈大人,可是各船观测的时间、天气、海况都不同,如何能统一……”
“那就建一套规矩。”陈墨打断他,“从今天起,所有探索船必须配备三样东西:一,标准测深绳,每丈有标记,绳头铅坠重量固定。二,日晷或漏刻,记录每次观测的准确时辰。三,海况记录表——风向、风力、浪高、能见度,出发前我会教你们怎么分等级。”
他顿了顿,看向蒙光:“还有第四样。每条船,必须有一个像蒙光这样的人。不识字的,就让书吏教简单的记数、记号。我要的是能在海上活下来、能看懂海、能记住海的人,不是只会念死书的文人。”
张胥的脸红了,但没敢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