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宝姐姐?”
还是没有人应。
他走到正屋前,推开门。屋里……空了。
桌椅还在,书架还在,可上头的东西都没了。书、画、瓶、炉……所有属于宝姑娘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空落落的屋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宝玉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盯着那空屋子,看了很久很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他喃喃道。
这时,一个老婆子从厢房出来,手里拿着把扫帚。见了我们,她愣了愣:“宝二爷怎么来了?”
“宝姐姐呢?”宝玉急问。
“搬走了呀,”老婆子道,“昨儿就搬了。这里交给我们看着,还没有搬清楚呢。”她顿了顿,“你老人家请出去罢,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从此你老人家也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
这话说得直白。宝玉听了,怔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秋风吹过,院中的香藤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在诉说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宝玉慢慢转过身,走出院子。我跟在后头,看着他那个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他走到门外的翠樾埭上,站住了。这条埭往日最是热闹,各房的丫鬟们来来往往,说笑声不绝于耳。可今日……半日不见一个人影。
他俯身看埭下的水。水还是那样流着,溶溶脉脉的,从东到西,一刻不停。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黄的,红的,打着旋儿,慢慢漂远了。
“天地间……”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竟有这样无情的事。”
我没说话。只默默站在他身边。
他直起身,望着远处。目光从潇湘馆移到怡红院,从蘅芜苑移到稻香村,最后落在那株海棠的方向。
“司棋走了,入画走了,芳官走了……”他一一道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晴雯死了,宝姐姐搬走了,迎春姐姐……也要嫁人了。”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
这话说得苍凉。我听着,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是啊,都要散了。像秋风里的落叶,一片片,都留不住。
“不如还找黛玉去,”他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相伴一时……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笑,“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
同死同归……这话说得重。我心头一酸,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又往潇湘馆去。我跟在后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到了馆前,还是没人。小丫鬟说,林姑娘还没回来。
宝玉在门口站了站,忽然笑了:“罢了……罢了……”
他转身往回走。这次走得慢,一步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在秋日的夕阳里拖得很长很长。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散。
回到怡红院,天已擦黑。屋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开,却驱不散满室的冷清。
宝玉在书案前坐下,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铺开纸。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写。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写的是:
“秋尽江南草木凋,
故园风雨夜萧萧。
谁家玉笛暗飞声,
散入东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
何人不起故园情。”
故园风雨夜萧萧。
是啊,风雨来了。
夜,也来了。
我们都在这风雨夜里。
等着天明。
或者……等不到天明。
我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更漏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像是在数着剩下的日子。
我们的日子。
这园子的日子。
都在这一声声更漏里。
悄悄流逝。
直到流尽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