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赵岭的衬衫领口,黏腻地贴在他的后颈上。距离那段来自深渊的、扭曲的音频信息消失在屏幕深处,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但他指尖的颤抖却未曾停歇。女儿医疗账户里那笔足以彻底改变命运的、匿名存入的巨款,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数字账户里,也烫在他的良心上。
他蜷缩在书房的人体工学椅上,房间的智能灯光已被他调至最暗,仿佛黑暗能给他一丝可怜的安全感。窗外,瀛海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光芒顽强地渗透进来,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投下光怪陆离的、跳动的阴影。他尝试过无数次深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头因恐惧而疯狂撞击的困兽,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绝望味道。
“谈谈‘蓬莱’……”
那非人的声音依旧在他耳膜深处回响。他知道“蓬莱”这个词意味着什么——那是龙穹科技内部流传的、最高级别的禁忌词汇之一,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他只是一个外围的数据清洗员,像流水线上的螺丝钉,按照模糊化的指令擦拭掉系统运行中产生的某些“不合规”的数据尘埃。他从未想过窥探尘埃来源的真相,那超出了他的薪资等级,更超出了他的生存智慧。
可现在,一个幽灵,一个能轻易撬开世界上最严密医疗救助系统、将巨额资金如同撒纸屑般投入他账户的幽灵,逼他去看,逼他去说。
感激?有的。当看到女儿的天价治疗费被结清,看到妻子喜极而泣、几乎虚脱地抱住他时,那种从地狱边缘被拉回人间的狂喜和感激,是真实而汹涌的。这笔钱意味着女儿可以接受最先进的基因疗法,意味着她有很大概率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奔跑、长大。这恩情,重如山。
但恐惧,更深,更沉。这感激的代价,是让他背叛系统,背叛那个他签署了无数保密协议、承诺用一切(包括家人安全)来效忠的庞然大物。系统能给他工作和微薄的薪水,也能轻易夺走他的一切,包括女儿刚刚获得的生机。他深知系统的冷酷和高效,泄密者的下场,他曾在内部通报中见过,那不仅仅是职业终结,更是社会性死亡,甚至物理性消失。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他体内激烈厮杀,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乱麻。感激驱使他开口,回报这份救女之恩;恐惧则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警告他沉默是唯一的生路。他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沐浴在希望的光辉下,另一半则浸泡在绝望的冰窟里。
桌上的加密通讯器再次发出了极轻微的、预设好的震动提示音。不是铃声,只是像蚊子嗡嗡般的低鸣,却让赵岭像触电般猛地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漆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通讯器,那是他与“幽灵”联系的唯一通道。他知道,时限到了。对方没有给他更多犹豫的时间。
伸向通讯器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勉强抓稳。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带着喉咙里血腥味的哽咽,然后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他没有开启视频,只选择了音频。
“我……我在。”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求求你……别伤害我女儿!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也是最重要的话。他必须确保女儿的绝对安全,这是他所有行动的底线,也是他此刻还能坐在这里,而不是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窒息。然后,那个经过处理的、冰冷扭曲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他试图隐藏的伤口:
“你的女儿安全与否,取决于你提供信息的价值和真实性。说出你所知的,关于‘蓬莱计划’的一切,特别是……林雪卷入的原因。”
林雪!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赵岭。他当然知道林雪,那个因“交通意外”身亡的天才概念设计师。她的死曾在公司内部引起过一阵微小的波澜,但很快就被更高级别的指令压了下去,所有相关讨论都被严格禁止。原来……她是因为“蓬莱”?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赵岭的心脏,几乎让他停止呼吸。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不仅涉及最高机密,还牵扯到人命!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塌陷的流沙坑边缘,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