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机油和隔夜食物的混合气味,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林劫蜷缩在角落一堆废弃的轮胎上,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被负罪感蛀空的躯壳。
面前那块充当临时桌面的破木板上,摊开放着那台伤痕累累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正停留在一条自动刷新的本地新闻页面上。标题冰冷而简洁:《前“数穹科技”员工张工坠楼身亡,初步排除他杀可能》。配图是楼下拉起警戒线、地面用粉笔勾勒出人形轮廓的现场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种绝望的终点感依然穿透屏幕,扼住了林劫的呼吸。
他没有点开详情,不需要。张工那张因财务崩溃和家庭破裂而扭曲绝望的脸,这些天不断在他闭眼时浮现。还有他妻子接到银行最终催收通知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他们那个才上小学的孩子茫然无措的眼神……这些由他亲手放出的“证据”所引发的连锁反应,最终汇成了这则几十个字的、轻描淡写的死亡通告。
“又一个……”林劫喉咙干涩,发出沙哑的低语,像砂纸摩擦。他抬起颤抖的手,想要合上电脑,却连这点力气都仿佛耗尽。指尖悬在按键上方,最终无力地垂下。
复仇的快感早已荡然无存,甚至最初那种“替天行道”的虚幻正义感也碎成了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粘稠、如同沥青般包裹全身的沉重感——那是无辜者鲜血的温度和重量。他除掉了系统的一个爪牙,一个或许的确有罪的人,但过程却碾碎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家庭。这和“宗师”那种视人命为数据的冷酷,在结果上,究竟有多少本质的区别?
“我到底……变成了什么?”他盯着自己这双敲击键盘、释放毁灭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自我厌恶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摧毁了张工,但张工的死,也仿佛带走了他内心某种残存的、对“程序正义”的天真幻想。他正不可逆转地滑向一个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深渊。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黑暗的漩涡吞噬时,笔记本电脑的加密通讯界面,突兀地弹出了一个请求连接的窗口。呼叫人标识是一个简单的、不断变换的复杂几何图案——那是“墨影”组织核心成员沈易的代号。
林劫的眼神空洞地扫过那个窗口,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沈易这种满口理想、热情得像一团火一样的家伙。他现在的状态,只会玷污那种纯粹的光,或者被那光芒灼伤。他伸出手,下意识地就要点击“拒绝”。
但指尖在触碰到触摸板前停住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虐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听听,这个坚信技术可以拯救世界、反抗必然伴随牺牲的理想主义者,会如何看待他刚刚制造的这摊污秽和鲜血。是想听他的开脱,还是想借他的指责来进一步惩罚自己?林劫也说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满是尘埃和霉味的空气,按下了“接受”。
屏幕闪烁了一下,分出一个视频窗口。沈易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背景似乎是一个杂乱但充满科技感的安全屋,堆满了各种硬件设备和散落的数据线。他的黑眼圈很重,头发也有些乱,但那双透过厚厚镜片的眼睛,却依然闪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明亮光芒。
“劫哥!你总算接了!”沈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担忧,透过扬声器传来,打破了仓库死寂的气氛。“你还好吗?我监测到瀛海市的数据波动不太对劲,尤其是涉及‘数穹’那边的……还有,那个张工的消息……”
林劫没有看摄像头,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屏幕角落的新闻标题,声音低沉得几乎没有起伏:“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句。沈易的情报网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灵通得多。
沈易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林劫的状态,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直接:“嗯,看到了。劫哥,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但是……你不能这样消沉下去。”
林劫终于抬起眼皮,瞥了视频里的沈易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消沉?沈易,一条人命,一个家庭,因为我没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振作’?开瓶香槟庆祝吗?”
他的话语里带着刺骨的嘲讽,既是针对沈易,更是针对他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易立刻反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显得有些激动,“张工他本身并不无辜!他替李荣坤做了多少脏事?他利用系统漏洞牟利、打压竞争对手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会有人因此家破人亡吗?他的结局,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林劫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激烈的情绪,那是压抑已久的怒火和痛苦,“那他的老婆孩子呢?他们也罪有应得吗?他们活该流落街头、活该失去依靠吗?沈易,你的‘正义’就是这么计算的?用无辜者的眼泪和鲜血,去给一个混蛋陪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嘶哑的破音。
沈易被林劫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了一下,但并没有退缩。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
“劫哥!你听我说!革命……反抗运动,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这是战争!是战争就必然有牺牲,有误伤!”他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你看看历史,哪一次推动社会进步的伟大斗争,不是伴随着阵痛和流血?个体的不幸,在更大的善面前,是……是必要的代价!”
“必要的代价?”林劫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什么恶心的东西,“你说得真轻巧。‘更大的善’?在哪里?我看到的只有混乱、恐惧,还有一个因为死了个中层管理人员而暂时运作不畅、但很快就会恢复、并且会变得更加警惕和残酷的系统!”